李贵妃被贬为庶人的第三日,早朝便生了事端。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宋良甫领着六名御史跪在太和殿前,联名呈上一道弹劾折子。
那折子洋洋洒洒两千余字,全是指责昭妃肖氏蛊惑圣听。
折中列举她入宫不足三月,便致后宫接连剧变,贵妃被废,李氏一族覆灭,实乃不祥之兆。
御史们恳请陛下将昭妃幽禁冷宫,以安朝纲。
这折子写的引经据典,从前朝妖妃祸国的旧事,一路说到后宫当以德治之的圣人之言。
赵文渊端坐在龙椅上,将折子从头翻到尾,才慢慢合拢。
“宋良甫。”
跪在最前面的宋良甫直起腰身。
“臣在。”
“你在都察院干了几年?”
“回陛下,臣已经任职十一年。”
“十一年。”
赵文渊将折子搁在御案上,抬眼看向他。
“朕问你,去年河东水患,赈灾银被层层截留,饿殍遍野的时候,你弹劾了吗?”
宋良甫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不敢抬头。
“前年兵部军械案,涉案官员四十七人,朕让都察院彻查,你的折子呢?”
赵文渊从御案上拿起朱笔,指腹慢慢摩挲着笔杆。
“贪官污吏你不弹劾,边境军务你不管,朕的妃子怀了身孕,你倒是跳出来了。”
太和殿内,一下安静了下来。
“来人。”
赵文渊将朱笔搁回笔架,声音冷了下来。
“宋良甫身为言官,不务正业,妄议内廷,廷杖五十,拖出去。”
禁军大步上前,将人架了起来。
宋良甫拼命挣扎,高声喊道:“陛下,臣是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啊!”
“其余六人,各杖三十。”
赵文渊扫了一眼跪伏在地的御史们,眉眼间没有半点温度。
“朕的后宫,轮不到你们操心。”
沉闷有力的板子声,从太和殿前的广场上传来,在宫墙之间来回回荡,也传进了满朝文武的耳中。
散朝后,赵文渊没有回长生殿,径直去了长乐宫。
肖雨棠正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翻看诗集,听见动静,便撑着榻沿想要起身。
赵文渊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
“别动。”
他在她对面落座,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今日早朝的事,你听说了?”
“臣妾听人提了几句。”
肖雨棠搁下手里的书册,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按。
“御史们弹劾臣妾,说臣妾是妖妃。”
赵文渊的眉头顿时拧紧。
“朕已经处置了。”
“陛下处置了人,可堵不住满朝文武的嘴。”
赵文渊沉默下来,手指在膝上缓慢的收紧。
“臣妾入宫以来,先有贵妃下毒,今日又有言官弹劾。”
肖雨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语气听着平静,眼底却带着几分黯然。
“陛下护得住臣妾一时,却护不住臣妾一辈子。”
赵文渊攥紧拳头,骨节泛白。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肖雨棠抬眸看他,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臣妾只是觉得,这些折子背后站着谁,陛下心里应该比臣妾更清楚。”
赵文渊没有接话。
他自然清楚,宋良甫的嫡妻是孙家的远亲,而六个联名的御史里,也有三人与坤宁宫的皇后孙氏牵扯不浅。
皇后没有亲自下场,却借着前朝的人出面施压。
赵文渊离开后,肖雨棠翻身面朝里侧。
【宿主,皇后这招比李贵妃高明多了,不碰您的人,也不碰您的药,专门走朝堂的路子。】
007的电子音里带着几分担忧。
肖雨棠闭上双眼。
“高明什么,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自作聪明。”
【您有对策了?】
“明日去请安。”
次日辰时,肖雨棠准时出现在寿康殿。
她刻意穿了一件素白衫子,没有施粉黛,整张脸看着苍白了不少。
走进殿门时,她的步子迈得很慢,几乎全靠宫女搀扶,才勉强站稳。
太后正坐在暖阁里喝粥,见她这副模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肖雨棠屈膝行礼,太后已经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脸色怎么这么差?太医怎么说的?”
“太医说无碍。”
肖雨棠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声音也放轻了些。
“只是昨夜没睡好。”
太后放下手里的瓷勺,追问道:“怎么了?”
肖雨棠犹豫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臣妾不敢拿这些小事来烦扰母后。”
越是不说,太后越要问个明白。
“说。”
肖雨棠垂下眼睫,像是受了委屈,却又不愿让长辈担心。
“臣妾听闻,昨日早朝有言官弹劾臣妾蛊惑圣听,还骂臣妾是妖妃。”
她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声音明显颤了一下。
太后的手重重拍在桌案上,茶盏里的水花跟着溅了出来。
“放肆!”
太后的面色彻底沉了下去,攥着佛珠的手也停了下来。
“谁弹劾的?”
陈嬷嬷在旁边将昨日早朝的事全盘说了一遍,太后的脸色听着听着,越发难看。
“昭妃怀着哀家的皇孙,这些人不说护着,反倒往她身上泼脏水。”
太后握紧佛珠,手指微微发抖。
“这背后是谁的意思,当哀家老眼昏花,看不出来吗?”
肖雨棠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还在强撑的模样。
太后看得心疼,紧紧拉住她的手。
“你不必怕,有哀家在,没人动得了你。”
当日午后,太后的懿旨便送到了坤宁宫。
旨意十分简短,只说皇后凤体欠安,需要静养,后宫日常事务暂交昭妃协理,宫中采买、人事调派以及各殿用度审批,也一应由长乐宫过目。
皇后接旨时,脸上的笑容只勉强维持了三息,便彻底垮了下去。
大宫女翠屏送走宣旨太监,关上殿门。
一转身,她便看见皇后将手里的茶盏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碎瓷片四下飞溅。
“协理宫务。”
皇后的声音压在喉咙里,指尖死死掐着扶手。
“她一个二品昭妃,太后竟然让她来分本宫的权?”
翠屏慌忙跪下去,低头捡拾地上的碎瓷片。
皇后大步走到窗前,隔着两道宫墙,望向长乐宫的方向。
从坤宁宫的窗户看过去,只能看见琉璃瓦缝隙里露出的一角飞檐。
“本宫忍了她两个月。”
皇后的指甲深深抠进窗框,声音也越来越冷。
“等她怀孕,等她得宠,等她一步步爬到本宫头上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狠意。
“本宫不等了。”
当天夜里,一封密信从坤宁宫的后窗悄然传出。
接信的人并不是孙家的朝臣,而是战王府里被禁足的世子肖沉玉。
长乐宫内室。
肖雨棠翻开太后送来的宫务账册,一页页看的仔细。
【宿主,坤宁宫有密信传出,方向是战王府。】
007的电子音里也透出几分紧张。
肖雨棠翻阅账册的手指没有停,神色也没有丝毫变化。
“皇后去找肖沉玉了。”
【是,密信内容我截获了一部分,里面提到了半个月后的秋狩祭天大典。】
肖雨棠合拢账册,指腹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终于坐不住了。”
【这回她不在宫里动手了。】
“宫里动不了手。”
肖雨棠将账册搁在枕边,抬眸望向窗外。
“长乐宫有禁军、暗卫和太医守着,她只能把战场换到宫外。”
【可秋狩是在城外的围猎场,那里地形复杂。】
“所以才要去。”
肖雨棠拉起锦被盖到身上,神色平静的很。
“猎场本来就是狩猎的地方,她要猎我,我也要猎她。”
系统007沉默了两息。
【您打算怎么做?】
“先让陛下开口阻拦我,不许我去。”
肖雨棠翻身侧卧,指尖慢慢抚过被角。
“然后,我再坚持要去。”
【这是为什么?】
“因为只有我去了,她才敢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
肖雨棠闭上双眼,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想要一网打尽,就得让鱼全进网。”
窗外的月亮被薄云遮住半边,长乐宫的灯火,却一直亮到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