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重把铜壶搁到红泥小炉上,壶嘴慢慢冒出白气。他退到门边,目光在韩非和自家公子之间飞快打了个转。
这位九公子,跟寻常贵人不太一样。
韩非就在这时大步进来。
他没穿正式礼服,一身暗紫锦缎深衣,腰束玉带,头发用玉冠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可那双眼睛一进门就锁住了韩沥,惯常挂在脸上的笑不见了,换上一副兄长式的审视。
韩沥起身相迎。
韩非上下打量他,目光停在领口和袖口上,眉头慢慢皱起来。
十四弟。
他伸手指了指韩沥的衣领:你素来不爱华服,为兄知道。可出来见人,总得干净些。
指尖虚点过去:这领口,泥渍?袖口这一片,窑灰?还有下摆……他摇了摇头,成何体统。
韩重身子一僵,头低了下去。
他天天跟着公子进出,眼睛只盯着道路、行人、门窗、暗处的威胁,什么时候留意过主子衣裳上这点泥星子?可这话从九公子嘴里说出来,就是他的失职。
府里没个女主人,那些侍婢仆妇只管洒扫炊煮,谁敢对公子的穿着多嘴。他一个武人,更没这根弦。
韩沥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是昨日看窑时蹭的陶泥,早干成灰白一片。袖口那圈灰,是今早调釉浆时溅的草木灰水。下摆几点,大约是搬柴火沾的湿土。
他抬起头,神色坦然,甚至有点习以为常的无奈:
九哥教训得是。
不过不怪韩重。他朝韩重那边偏了偏头,他是个武人,心思在刀剑警戒上,哪会留意这些。便是我自己,整日跟泥、火、矿石打交道,沾点灰土早惯了。九哥不提,我都没注意。
这话说得坦荡,没有一点推诿。
可等他抬起头,准备接兄长下一句训时,却撞上韩非眼里那抹飞快化开的笑。
先前的严肃,像河面最后一片薄冰,地裂了。嘴角翘起来,眉梢扬起来,那点兄长威仪一下没了影,只剩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韩非地笑出声,伸手拍了拍韩沥的肩:
好,好!十四弟,为兄不过试你一试,你倒好,把责任揽得干净,还替手下开脱得顺溜!
他后退半步,重新打量韩沥,这回眼里全是笑:衣裳不整是真。可你这坦然劲儿,比那些穿得体面、心里头九弯十八绕的整洁君子,顺眼多了。
韩沥一时语塞。
他早该想到的。这位九哥,怎么会为了衣冠这点事真动气?
可经这一闹,先前因水壶、因等待、因身份而生的那点生分,倒像晨雾见了太阳,散了大半。
韩重也暗暗松了口气。抬头时,正见韩非朝他摆了摆手。
愣着干什么?韩非已走到案几主位坐下,姿态闲适,水快沸了,还不给你家公子和我沏茶?难道要我亲自动手?
不敢。韩重忙上前。
炉上铜壶已嗡嗡作响,壶盖被水汽顶得直跳。韩重用厚布垫着手,提起壶,先倒一点沸水进那两只青瓷杯——温杯。热水撞在杯壁上,声音清亮。
韩沥也坐下了,在韩非对面。
韩重沏好茶,退了出去。屋里只剩兄弟俩,一炉,一壶,两杯茶,和案上那几件晨光里泛着青的瓷器。
韩非几乎在门合上的同时就伸了手。
指尖碰到杯壁,他地抽了口气——烫。但他没撒手,反倒把那杯子捧到掌心,凑到窗口透进来的光里,翻来覆去地看。
杯身敞口,深腹,圈足工整。那层青釉不是死板一块,在光下深浅微微变化,像雨后的天,又像深潭里的一汪。釉面光洁,没有陶器的涩;胎薄而硬,对着光,竟有点透。
他屈指,轻轻一弹。
叮——
清亮悠长,像金玉相击,在安静的屋里荡出余韵。
韩非的眼睛亮了。
不是看到宝贝的贪,也不是文人赏玩的闲。是更热的那种,探究,赞叹。
妙啊……他喃喃道,声音里没半分敷衍,十四弟,此物当真妙极。
他把杯子举高,换个角度又看:像玉又不是玉,声清、质硬,摸着温,看着就让人挪不开眼。他低头嗅了嗅茶香,又看杯里碧色茶汤和青釉映着,盛水不渗,香气也不被夺……这是什么东西?我竟从未见过。
韩沥没有马上答。
他看着韩非那副整个人陷进器物里的样子,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这位兄长,或许浮夸,或许爱玩,但对真正的和,是实打实的热忱。
我给它起了个名,叫青瓷。韩沥开口,声音平稳,瓷这个字,是我照这玩意儿的性子凑的——比陶细,又比陶硬,该另起一名。
青瓷。韩非念了一遍,目光还在杯上,好。青是东方之色,生发之象;瓷从瓦,是陶的一脉,又远胜于陶。名实相符。
说来也是碰巧。韩沥端起自己那杯,指腹贴着杯壁,前年我得了几件南边越地来的玩意儿,那边叫原始瓷。粗得很,胎厚釉薄,颜色斑驳。可上头那层薄薄的亮,让我起了兴。
他顿了顿,像在回想:我就琢磨,矿石炼了能成铜铁,沙石过火能成琉璃。这瓷上那层光亮的皮,是不是也能从石头里炼出来,再烧到陶坯上?
韩非把目光从杯上移开,看向他。
韩沥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还是淡淡的,像在讲一件不相干的小事:
我不爱应酬,闲了就鼓捣这些。先照老法子建窑烧陶,后来四处搜罗看着能烧化的东西——石头磨成粉,草木烧成灰,掺水调成浆,往陶坯上涂。再就是改窑,把火往高了烧。什么柴经烧,窑膛怎么砌火才匀,坯怎么摆受热相当……都是烧一窑废一窑,慢慢试出来的。
他摩挲着杯身,抬眼,嘴角有丝极淡的自嘲:
废品堆成山,烧掉的柴火能绕新郑几圈。偶尔火候对上了,配料也巧了,才出一两件能看的。眼前这些,就是千百回废里头,撞出来的那么几件。
屋里静下来。
只有小炉里炭火偶尔一声,和窗外远远的市声。
韩非没笑,也没插话。他一下下摩挲着杯壁,光滑,微凉。
他听出来了,韩沥说得轻巧。可越是轻巧,背后的分量越沉。
一个没多少实际封地的公子,拿什么填这无底洞?那些农庄牧场,怕不只是自污,也不只是换夜幕一个默许,是在给这口窑续命。
而烧一窑废一窑这几个字背后,是多少回开窑时对着一地碎渣子站着,再灰头土脸地回去和泥。
这哪是玩物丧志。
这是一个人闷头往一条没人走过的路上撞,撞得头破血流,还不停。
良久。
韩非抬眼看他,目光里的戏谑和探究都沉了下去,只剩一种郑重的、清晰的东西。
有心了。
三个字,没有多问,没有多夸。
韩沥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垂下眼,喝了口茶。茶汤微烫,顺着嗓子下去,暖意散开。再抬眼时,眼里已是一片平静:
九哥过誉了。不过是……闲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