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新郑的街巷黑得看不见头。韩沥带着韩重从一条僻巷转出来,往城里的宅子走。
他在新郑是有处宅子的。夜里回不了西郊,就歇在城里。
一阵凉风卷过空荡荡的街面。
一根漆黑的羽毛,打着旋儿,不偏不倚落在韩沥靴尖前。
韩重反应极快,拇指一顶剑格,金属轻鸣在夜里格外刺耳。他一步挡到韩沥侧前,身躯绷紧,眼睛扫向两边屋檐的暗处:
公子小心!是鸦羽!
声音里全是惊怒。夜幕的,竟真把目标对准了公子?
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了他握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稳。
收剑。
韩沥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慢慢俯身,用拇指和食指捻起那根羽毛。黑得像最深的夜,根部却透出一丝金属似的墨绿,入手冰凉。
他举到眼前,借远处酒楼漏出的几点灯火端详,像在看一件古玩。
大将军,要我过去。
可是公子,九公子那边……韩重急道,目光往紫兰轩方向瞥去。
他会没事。韩沥打断他,把墨羽收进袖中,他有他的势。现在有事的,是我们。
他抬脚,转向通往大将军府那条宽阔森严的主道。步子很稳,像去赴一场寻常茶会。
公子!韩重连忙跟上,心提到了嗓子眼。
跟上。韩沥没回头,从现在起,多看,多听,少说。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的手,不许再碰剑柄。除非我让你拔。
韩重看着主子在夜色里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喉头滚了滚,把满腹的不安和疑问咽下去:
主仆二人的影子,没入通往那座府邸的黑暗里。
越靠近大将军府,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重。
门前的广场铺着大块青石,火把烧得极旺,亮如白昼,照得每个角落都无所遁形。披甲执锐的卫士面无表情,像铜浇铁铸的雕像,偶尔扫来的目光冷得像刀。这里没有权贵府邸的雕梁画栋、曲水流觞,只有军营式的规整、冷硬,空气里浮着一股铁锈混皮革的气味。
权力的味道,粗暴,直接。
韩沥上前,对守门军士略一拱手:劳烦通传,韩沥应大将军之召前来。
那军士身材魁梧,甲胄鲜明,用眼角自上而下扫了韩沥一眼,尤其是那身沾着灰的粗布衣裳,嘴角扯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大将军有令,韩沥公子既来了,就在此候着。时辰到了,自会召见。
韩重瞳孔骤缩,一股血直冲头顶。
一个守门卒,让王室公子像罪囚一样在门外罚站?
他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韩沥的手再次按上他的手腕,稳住了他。
韩沥的声音平淡,像对方只是说了句。他朝那军士微微颔首,后退两步,走到广场正中央,面朝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
公子!韩重急步跟上,压低声音,满是不甘,他们这是折辱!您何等身份,岂能……
身份?韩沥没回头,目光平视着门上狰狞的兽首,韩重,我问你。明天,或者后天,这新郑城里,会不会有两位身份比我尊贵十倍的王室宗亲,突然暴毙,再被定成鬼兵索命
韩重浑身一僵。那两位……公子的王叔,最快明天,最迟后天,会死?
他们都会死。韩沥继续说,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死得不明不白,死了还要成笑话。而我,只是在这儿站一会儿。
他略微侧头,余光扫过韩重:你觉得,是站这儿难受,还是躺在棺材里、顶个荒唐的死因难受?
韩重张了张嘴,什么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罚我,是看得起我。韩沥转回头,站定。他并不松懈,反倒调整呼吸,肩背挺直,双手合拢垂在身前,摆出一副无可挑剔的贵族侍立姿态,说明我这玩泥巴的公子,在他眼里还有别的用处,值得敲打,而不是直接抹掉。这是好事。
他微微闭眼,像在感受夜风:静心。就当我带你练功了。我教你的听风桩还记得吗?脚跟虚浮,足尖抓地,意守丹田,呼吸跟这府里的同频。他们想看我们慌,我们偏要稳。
韩重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主子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的火,却点起另一种更硬的东西。
他不再说话,退到韩沥侧后,同样沉腰落胯,摆出个看似随意、实则含着守势的站姿。只是那双眼睛,仍警惕地扫着周围每一处阴影。
火把噼啪地烧,远处偶尔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可站在一国大将军府门前,像被展览一样受着四面目光,每一息都被拉得老长。
夜露打湿了韩沥的肩头,风掀起他的粗麻衣摆,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有那平稳得近乎怪异的呼吸,说明这是个活人。
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终于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面白无须、衣着华贵的管事走出来,目光扫过钉在地上的主仆二人,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声音尖细:
时辰到了。大将军有请,十四公子,随我来。
韩沥缓缓睁眼,眸中清明,无喜无怒。他拂了拂衣袖,对韩重递了个的眼神,迈步朝门里走。
步子依旧稳当,像刚才那半个时辰的罚站,不过是赴宴前的小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