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将军府那两扇黑漆大门,像从一头兽的肚子里钻出来。
府门外火把彻夜不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上。
韩沥走得很稳,步子比来时还匀。他仰头吸了口凉夜风,像要把肺里那股酒气、炭气,还有权力的甜腥味都清出去。
韩重跟在后面。
他的腰背还直着,那是练进骨头里的东西。可每一步都沉,像拖着一道脚镣。头深深低着,只有握剑那只手,指节发白,青筋不散。
两人沉默地穿过广场,拐进一条没人的小巷。黑暗涌上来,把大将军府的火光挡在了外头。
巷子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墙与墙之间来回撞。
然后,多了个声音。
极细,像风钻墙缝,又像什么受伤的活物在喉咙里滚。从韩重紧咬的牙关里漏出来。
韩沥脚步一顿,回过头。
借远处一点微光,他看见韩重那张惯常石头似的脸,正在不受控制地扭曲。泪混着方才的冷汗,冲开脸上的灰,划出一道道痕。嘴唇死死抿着,还在抖,想把那声呜咽堵回去,越堵越碎。
韩沥眨了眨眼,脸上闪过一丝真切的意外,随即竟有点想笑。
被压腕子的是我,捧杯的也是我,我还没哭,你个全程站边上看的,倒先绷不住了?
韩重。他停步,转身面对他,哭什么?
这一问,像把最后那道闸给拆了。
韩重猛地抬头,赤红的眼在昏暗中发烫:
公子——!声音嘶哑,带着血味,重恨不能当场拔剑!恨不能斩了那案几,斩了……斩了那厮!他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墙灰簌簌落,让您像青衣仆役一样,给那国贼端杯执盏……重万死难赎!
哭声不再压着,在窄巷里荡开,像失了群的狼。
他哭的不只是公子受辱,更是自己二十年苦练的剑,在那张案几前竟不如一只瓷盏有分量。剑不敢出鞘,瓷盏至少还能被捧起来,当个妥协的物件。
韩沥静静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走上前。
他没呵斥,也没劝,只伸手,揽住韩重那因激动绷得铁硬的肩头,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像揽着个能共饮的伙伴,不像主仆。
公子!不可!礼制——韩重浑身一僵,慌忙要挣。
礼制是活人给活人定的。韩沥的手臂加了点力,不让他退,若今晚你我走不出那条街,成了鬼兵索命案卷上两个没人问的名字,谁还在乎我们此刻是并肩走,还是隔着三步?
韩重不挣了,只剩下茫然。
韩沥揽着他,慢慢往前走,像两个晚归的路人:
你哭,幸好是现在才哭。要在堂上哭出来,姬无夜只会发笑——笑你软,再笑我御下无方,连身边人都管不住。那才是真麻烦。
他顿了顿,韩重的肩在微微抖:
我捡那只杯子的时候,脑子里就两件事。一,今天我能不能活着走出将军府。二,你会不会一时血涌,把你自己搭进去,也让我再没力气做任何事。
韩重猛地一颤。
韩重,你看见了。姬无夜在如今的韩国,就是打不破的现实。至少现在的我,动不了他。他身边有百鸟,有大军,有盘根错节的网。我甚至得装作没力气去反抗他。只有这样,我才能活着,才能在将来某一天,为今天这点屈辱,做点什么。
公子定能——韩重急切开口。
韩沥摇头打断:只是到那时,韩国可能已经不在了。
公子!韩重大骇,几乎要捂他的嘴。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绝望。韩沥停下脚,松开他的肩,转身面对他,眼睛在昏暗中很亮,我从没觉得,替姬无夜捡那只杯子,是多大的屈辱。
韩重愕然抬头,脸上泪痕未干。
就在刚才,姬无夜亲口提醒了我一件事。韩沥的声音冷下来,像深井水,我的两位王叔,今夜或明夜,可能就要死了。死在鬼兵索命里,悄没声的,还得成朝堂上的笑话。
韩重脊背一寒:那咱们该立刻告知九公子!
告知了,然后呢?韩沥反问,语气近乎残忍的冷静,韩重,我对王叔的死,没什么异议。他们只是我的叔叔,有点血缘。要不是父王是我生父,这韩国宗室的生死,我其实不太在乎。
韩重一时失语。
你再想。韩沥逼近一步,两位王叔,身居高位,跟姬无夜素有往来,算得上沆瀣一气。即便如此,姬无夜杀他们跟宰鸡一样。这说明什么?
他不等回答:一,他们无能。占着王叔的位子,握着资源,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也养不出几个危难时肯拿命护主的心腹。无能,是乱世最大的原罪。二,他们要么作恶多端,要么毫无根基。若真是贤王,门客满堂,民心所向,姬无夜敢这么利索地动手?杀个贤名在外的人,代价比杀个庸碌贪货大得多。他们的死,恰恰证明他们。
韩沥顿了顿:所以,救?怎么救?靠咱俩,还是靠自身难保的九哥?救两个无能、还兴许该死的王叔,和救新郑城外那些春荒一到就要卖儿鬻女的农户——韩重,你告诉我,哪个值?
巷子里死静。
韩重脸上的怒、屈、痛,慢慢被一股巨大的茫然顶掉了。公子这话,像把锤子,把他脑子里那些天经地义的东西,忠君、护主、贵族的体面,一样样敲松了。
你觉得,我今天弯下去的膝盖,韩沥最后问,跟我两位王叔要躺进去的棺材,哪个重?
他自己答:膝盖弯了,还能直。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要我的膝盖、我的脑子、这双还能调釉烧窑、改良农具的手,都活着。好好活着。
他抬手,拍了拍韩重僵硬的肩,这次的力道里带着笃定:
活着,才能拿姬无夜指缝里漏出来的、沾着血的金子,去多挖一口井,让一村人喝上开春的净水;多育一石耐寒的粮种,让十几户熬过荒年;把画出来的《农书》,送到更多睁眼瞎的农人手里。
韩重,你想替我夺回来的尊严,不在姬无夜的青铜案几上,也不在新郑王宫的玉阶前。
他指向巷外无边的黑,指向那些睡在贫寒里的村庄:
在那边。在将来某个孩子因为咱们今夜还活着、还能做事,而露出的笑脸里;在某户农家因为咱们的农书多收了三斗粟、不用卖掉小闺女的傍晚里。就算韩国最后真没了,这片地上的人,兴许还能因为咱们今天埋下的因,多留一口气。
那,才是你我今儿忍下这些,真正要拿回来的东西。
风声过巷。
韩重呆呆站着,泪早被夜风吹干,脸上一道道紧痕。眼里的赤红和迷茫慢慢退了,换成一种沉甸甸的亮。
他忽然退后一步,理了理凌乱的衣甲,朝韩沥深深一揖,直到地。动作很慢,很稳,再没有方才的抖。
重,明白了。声音还哑,却有了沉底的分量,愿随公子。万死,不折此志。
韩沥看着他,露出一点真实的笑意,伸手扶他起来。
走吧。他说,路还长。先回去睡一觉。明天还有一堆泥巴要捣鼓,一堆账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