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一时没人说话。
窗外鸡圈里那只大公鸡不知怎么的突然打了一声鸣,响亮突兀,把激愤的叶凌给吓了一跳。
叶海军没动。
他靠着椅背,一只手搁在桌上,指头慢慢地敲了两下桌面,然后问了一句让叶凌猝不及防的话:
“那你想拍甚了?”
“拍甚?能拍的多了,先拍好故事,等以后拍打鬼子,拍抗美援朝,拍咱华夏人的脊梁!”
叶凌说着从书包中掏出来自己这几天课余闲暇时做的剧本和分镜头放在了茶几上。
老头子拿起来随意的看了几眼那字儿啊画儿的,又放了回去。
“额也看不懂,你拍的这要花多少钱了?”
叶凌有些不好意思的伸出来两根手指。
“二别万?”
“用不老那些,有个二十万就够了哇!”
“二十万能拍球个甚了?!你虎子叔随便投个戏都要一二别万,还挣球不下个钱。”
“那些人就是把虎子叔当傻子糊弄了,人家捞人家的钱,他耍……咳……是吧。”
都别说虎子叔那一二别万的性情投资,光说叶凌要的这二十万在98年是什么概念?
他爸那辆淘换来的125摩托车才花了八千,他妈在菜市场买一斤猪肉三块五,学校里一学期学费加杂费拢共不到五百。
他这一张嘴就是二十万,可《调音师》虽然场景简单,设备和道具却是实打实的硬成本。
一台像样的钢琴租一天就得上千,拍摄的录影机、录音设备、灯光设备、后期的剪辑费用,还有请演员的钱……他脑子里那套初级导演技能已经把这笔账给算得明明白白,每一条都清清楚楚地列在那儿,就算花不完也省不了多少。
叶海军盯着儿子那两根手指头看了好半晌,什么也没说,起身走到客厅柜子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张存折搁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叶凌低头一看,手不由的一抖。
存折上那串零他数了两遍才数清楚,整整齐齐的六个零,前边还有个一,比他伸出的两根手指头翻了整整五番。
爸……这太多了哇!
多甚了?
老子也没说白给你。拍好了算你本事,拍砸了就老实当兵去。给老子磕碜人。
叶凌的手搁在那张存折上,指头慢慢地蜷起来,把那一小片硬纸板攥进掌心里。
存折的棱角硌着掌纹,微凉,但贴着皮肤的边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体温焐热。
“快给收好了哇,放到书包里头。”
老娘温润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叶凌点了点头,将存折和《调音师》的本子在书包里放好……
钱有了,目前也算是得到了父母的支持,接下来那就该好好的做计划了,必须把这个片子给好好的拍出来,不能给他老子磕碜人。
在家待了一天,把作业做好了,又把画好的分镜头好好的整理了一番,星期天下午,还是三红叔开车把他送回了学校。
刚到教室,臭蛋就寻了过来。
“二小哥,作业快给我抄一下哇!”
叶凌随手就把书包甩了过去,臭蛋打开书包,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个红本本,翻来看了看。
“个十百千万……额透!”
作业都顾不得抄了,连忙挤到了叶凌身边。
“哥,你拿这老些钱是要干甚了?”
“拍电影儿!”
“就你?!拍电影儿?!你疯球了哇?!”
臭蛋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教室,同学都瞅了过来,臭蛋见状缩了缩脖子。
“哥,你闹呢哇?说真的,你这是要干甚了?!”
“真要拍电影儿么,哥以后要当导演,拍咱华夏最好的片子!”
臭蛋摸了摸叶凌的额头:“这也么烧呀,咋净说些胡话了?!”
叶凌没好气的白了兄弟一眼,一把把他手里捏着的存折抽了回来:“快去抄你的作业去哇!”
时间过了两天,晚饭后晚自习前正在完善着自己拍摄计划的叶凌被班主任给叫到了办公室。
“叶凌,你父亲打电话给你请了个假,让你出去一趟。”
叶凌有些不知所云,回到教室给臭蛋说了一声,收拾好书包走出了校门,三红叔开着桑塔纳等在校门口。
打了声招呼坐上车,也没问去哪儿,98年的路属实算不上好,再加上刚刚吃完饭,一上车就有点迷糊,闭上眼假寐,等三红叔提醒睁开眼,却发现车停到了晋西大饭店。
跟着三红叔走到包厢推门走了进去,硕大的包厢内只有寥寥几人,他老爹、虎子叔、郝叔,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圆脸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
“爸,郝叔,虎子叔……”
叶凌一一打过招呼,还对着那个不认识的中年人点了点头微笑示意。
“好小子,快过来坐哇!”
虎子叔伸手指了指叶海军身旁的位子,示意叶凌坐过来,这个局,明摆着就是要介绍这中年人和他认识的,他也没客气,坐了下来等着长辈给介绍。
“老贾,这是额大哥家的小子……二小,你贾科长贾叔,大导演!”
贾科长连忙摆手说不敢当,叶凌规规矩矩的叫了一声贾叔,心神却是止不住的震动,虽然上辈子没怎么关注过这些,可既然决定了走这条路,他还是做了一番了解。
贾科长!
算得上是华夏六代导演当中名头最大的那一批!
他拍的《小武》实打实的在今年二月的柏林电影节拿下两项大奖!
四个人,满满一大桌子菜,酒是三十年陈的汾酒,四个大老爷们儿一人面前摆着两瓶,几杯酒下肚,气氛瞬间热络了起来。
“贾兄弟,老哥家这臭小子也想考燕影的导演系学导演,听额虎子兄弟说你也是燕影毕业的,还是个大导演,这不是想的麻烦麻烦你,看能不能给找找门路了。”
“考导演系?娃娃长的倒是周正,咋想着干这了?”
贾科长手里夹着烟,对着岳凌问道。
“贾叔儿,额就是喜欢拍片子,平日里也自学了一些导演方面的知识,这不是想着好好的去燕影学一学了。”
贾科长听叶凌说自学了导演方面的知识,也起了些考教的心思,随口问出了几个问题,叶凌能答上来的都说了,一些不了解的也没装模作样,老实的回答自己还不了解,一番考教过后贾科长也是暗暗点了点头。
这小子确实有点东西。
“二小,你不是说要拍片子了?那个甚剧本带了没?”
虎子叔顺势提起了这一茬,叶凌也十分识趣的从书包里掏出来自己弄的剧本和分镜头。
“老贾,额们这帮大老粗也不懂这些,你是个明白人,给你侄子看看哇!”
贾科长接过剧本,细细的看了起来,这一看就入了眼,本子写的十分详尽,细到每一句对白,每一个场景,灯要怎么摆,镜头怎么拍,要达到什么样的效果……看完剧本,又看了看分镜头,虽说还有些潦草,但画的也确实不错。
“这是你想的本子?”
“是了,贾叔儿……”
贾科长把本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急着还回去。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又看了一眼叶凌,眼神里多了些认真打量的意味。
今年多大了?
十七,过了年就十八了。
十七……
贾科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嘴里掂了掂分量。
这个本子,你弄了多久?
……也就这几天哇,脑子里有了故事就开始弄的。
叶凌实话实说:分了几个晚上弄的,白天还得上课,主要是画分镜头麻烦些。
贾科长没接话,又把本子翻开了,直接翻到分镜头那一页。
铅笔画的格子,构图虽然粗糙,但每一格的景别、机位、人物走位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用小字写了备注:此处用特写,光线从左侧打,阴影落在眼睛以下。
他盯着那几行小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几笔,可不像是自学的野路子呀。
叶凌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稳住没动,挠了挠后脑勺挤出点不好意思的笑:就是瞎画的,书上看了些例子就照着描。
贾科长看了他一眼,也没再问。
他把本子合上递回来,伸手拿烟,叶凌眼疾手快地从桌上摸起打火机给他点了火。
贾科长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在暖黄的灯光下散开。
要考燕影,文化课分数可是不低。你成绩咋样了?
中等偏上,使使劲儿能冲上。
专业考试分初试复试,考的是电影常识、命题创作和面试。
贾科长弹了弹烟灰。
你刚才说自学,那你知道巴赞的长镜头理论和蒙太奇的区别在哪儿?
叶凌想了两秒:长镜头尊重时空的连续性,让观众自己看;蒙太奇是剪辑师的引导,让观众跟着走。一个是留白,一个是递话。
他说完,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虎子叔和郝叔听不懂这些,面面相觑地端着酒杯。
叶海军低头喝茶,什么表情都没有。
贾科长挑了挑眉,又抽了几口烟,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靠回椅背,上下打量了叶凌一遍,然后转头看向叶海军:
海军哥,你家这小子,还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