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号,叶凌一家三口,郝运和他母亲一共五人坐上了前往京都的绿皮车,郝运他爹因为职务原因没能前往。
早几天过去一是为了前往威尼斯做准备,二是谢小景想简单办个拜师宴,在开学前给徒弟介绍一些人脉,铺铺路,可按照臭蛋的话说这是去提前踩点,因此他也收获了好几个白眼。
绿皮车哐当哐当地晃着,车窗外被月光照耀的景色从晋西的黄土丘陵逐渐过渡到华北平原的平坦田野,玉米地连成一片绿色的海,漂亮的很。
叶凌坐在下铺,手里捏着一本《电影导演基础》,翻了两页就放下了,他妈和臭蛋妈正凑在一起研究两个孩子的提包有没有塞够换洗衣物,臭蛋躺在上铺翻来覆去地看他的录取通知书,边看边念叨华夏金融学院……额以后是不是就得跟钱打交道了。
叶凌爬上上铺,把书盖在脸上,隔着纸页听着车厢外的嘈杂声。
上辈子他坐过无数趟绿皮车,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没有一次是带着行李和录取通知书去上学的。
那些车程里他怀里揣的是假证件和真任务,窗外掠过的风景从不敢多看,怕记多了就会想家。
而这趟车的终点是京都,是燕影,是他这辈子自己选的路。
二小哥,你那个威尼斯电影节,甚时候走了?
我师父说是九月一号飞意大利,我爸我妈跟我一块儿去。
臭蛋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了半度。
“到时候额都开学了。”
但很快又咧嘴笑了:那你可要拿个大奖回来哇,额以后出去也能吹牛逼说额发小是拿过外国奖的大导演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清晨。
京都的天比并州闷热,出站口的人潮像一条浑浊的河,把他们五个人裹着往出口涌。
叶海军走在最前面开道,一只拎着一个大提包,张开胳膊护着张晴和臭蛋他妈,叶凌和臭蛋跟在后面,一人挎着一个大书包,像是两条被河水冲得有点晕头转向的小鱼。
谢小景和王金松一人开着一辆绿色4x4等在出站口外面。
见他们出来,他按了两下喇叭下了车:这边!后备箱打开,行李放后面!
两辆车塞了满满当当的人和行李,穿过下午的京都街道,朝燕影附近的一个招待所开去。
安顿好住处,让他们好好睡了一觉,等到了中午,谢小景又过来带着他们去了附近一家藏在胡同里的饭馆,门脸不大,招牌都有些褪色了,但推开木门走进去,里面的人可是不少。
随意找了一张桌子坐下,点菜吃饭,吃过饭后接着回去睡觉,等到晚上再出来吃饭,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导演系的郑主任,表演系的刘主任,王金松老师,还有三个叫不上名字的,估计也都是谢小景的同事或是朋友,包厢门口摆了一箱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红星二锅头,给叶凌看乐了。
看来师父和王老师这是要报在并州时被自己老爹按住喝了好几天酒的仇啊!
晋西的汉子压根不怵这个,八个大老爷们喝的是你来我往,叶海军同志十分性情的在桌上玩儿了一把一穿七,当然没穿过去,不过好歹也留住了晋西汉子最后的体面,没出溜到桌子底下去。
分别前谢小景还交代了叶凌让他们再好好的歇上一天,等三十号来家里吃饭。
马上就要开学了,学院里也要提前做些准备工作,谢小景能招待他们一天都是硬挤出来的时间。
三十号谢小景家的小院里可是热闹的紧,摆了足有四五桌,男男女女围坐在一起嗑着瓜子喝着茶水,说着笑着可是热闹的紧。
厨房也被从外边请来的厨子接管,煎炒烹炸,香味四溢。
叶凌他们住的招待所离谢小景家也不远,都在燕影附近,在王金松的带领下溜达着就到了。
叶凌的手中拎着肉干和小米,张晴拿着酒和茶叶,叶海军一手拎着一个大果篮,跟在旁边的臭蛋手里抱着一匹布,这是叶家为了今日拜师宴准备的束修礼,虽然东西不值多少钱,但确实最深沉的心意。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教的都是能吃饱饭的东西,正式拜师,入了门墙与父子无异,王玉春穿着一身崭新的旗袍带着个小丫头在门前迎接,顺手接过张晴手中的东西将他们迎进家中。
王玉春也是书香门第出身,自然明白他们手里的东西是对这份师徒情分的认可。
入得院门,不少人都看向了叶凌,真是好一个翩翩少年。
稍作片刻,拜师宴开始,王金松老师作司仪,他站在桌前,声音稳重平和:
“学艺先立德,修身方立影。
今日公元1998年夏,学生叶凌,自愿拜入谢晓晶先生门下,行民间师承之礼。
本次拜师,侯可铭院长为见证,仪式简约,遵从师道、恪守师德、不涉俗利。
礼始。”
叶凌上前一步,躬身将准备好的拜师贴双手奉上。
“学生恳请先生授业解惑。”
谢小景端坐颔首,坦然受礼。
等谢小景收下拜师帖,叶凌接过臭蛋递来的茶壶,双手斟满第一盏清茶,端茶过眉,奉于师父面前。
“弟子请师父喝茶,自今日起,弟子愿尊师重道,潜心学艺,不改本心,不负师门。”
谢小景接过清茶,浅抿一口,这也就算是正式收下这位弟子。
“你要记住,作艺先做人,光影不负心,艺术无捷径,作品定立身。”
叶凌正色垂首:“弟子铭记终生。”
侯院长作为被邀请来的见证人,坐在谢小景下手位,等到叶凌话落,这才缓缓开口:
“小叶啊,你师父请我来做个见证,按理说你现在已经成了燕影的学生,与谢教授本就是天然的师生关系,可谢教授爱才心切,把你收做门徒,这层身份也只是你们师徒俩私下的事。”
“相信今天你拜师的事情在日后肯定会被学院里你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知道,我要嘱咐你的是在学院里特权不能有,初心不能丢,最后要把燕影的校训牢记在心里,向人民学习,为人民服务,做人民的艺术家!”
“学生谨记在心。”
叶凌也对着侯院长躬身行了一礼。
“礼成!自此,师徒名分既定,艺路有序传承。”
拜师礼完,直接开饭,作为今日主角的师徒二人自然捞不上饭吃,叶凌被师父带领着游走于各桌之间一一介绍。
哪个是什么教授,哪个是什么主任,都是学院圈子里的人,都是谢小景的人脉关系,如此走上一遭,一是让徒弟露露脸,认认人,也是为了告诉自己的朋友同事,这个小家伙儿是他谢小景罩的,以后有事要多帮衬着点。
走到最后一桌,叶凌在心中暗道一句卧槽,这桌上坐的可全是大牛啊。
“这些人我不说你也应该认识,北影厂的韩叁坪韩厂长,你叫韩叔就行,陈恺鸽陈师叔,张一某张师叔,田庄庄田师叔,顾常魏顾师叔,侯勇侯师叔,何逡何师叔,这是我的劣徒叶凌,给师叔们问好。”
一圈下来叶凌的脸都快要笑僵了,但绝对称得上是收获满满,也是直到此刻,叶海军夫妻二人才看明白,自家这臭小子到底是多大的运气拜了个这样的先生。
拜师宴一直热闹到下午三点才散。
客人们陆陆续续告辞,叶凌一家帮着王玉春收拾院子、搬凳子、收碗碟。
等人都走了,谢小景把叶凌叫到书房里。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书和录像带,桌上摊着一沓稿纸,旁边放着一台老式放映机。
谢小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看起来就很有年头但保养的极好的胶片相机。
“这是当年我的老师送给我的,今天我把它交给你,好好学,好好干。”
“谢谢师父,我一定好好学习。”
机票都买好了,九月一号上午十点,首都机场先到罗马,然后从罗马转机到威尼斯。
谢小景说着递过来一个信封,里头放着他们一家三口的机票。
“身份证,护照,还有邀请函一定要带好,这是你头一次入围三大,本来作为师父应该跟你一起见证的,可马上就要开学了,系里事情比较多,我也脱不了身,这次你师娘跟你一起去,这片子是通过青影厂送审的,到时候也会有青影厂的员工陪同。”
叶凌点了点头,感动着师父对他的操心。
“紧张吗?”
“有点儿……也说不上来。”
“不用紧张,你这个年纪,第一次拍片就能够入围三大已经很厉害了,能拿奖最好,拿不下就当出国旅游了,也能长长见识。”
“我知道的,师父,就是第一次嘛,可能去的多了就好了。”
“你小子!心还挺野,到了之后别光顾着玩儿,多看看片子,看看人家的拍摄技巧,故事架构,最少写三份影评和观后感回来之后交给我。”
“好的,师父。”
师徒俩聊着天,书房的门却被推开,小姑娘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叶凌,眼神当中满是好奇。
谢小景招了招手,示意小姑娘上前来:“这是你妹妹,叫谢星瑶,开学就该上四年级了,瑶瑶,这是你叶凌哥哥。”
小丫头拖着小奶音甜甜的叫了一句哥哥,直接把叶凌的血糖干上去两个加号,可接下来小丫头的一句话,直接把师徒俩给干了个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