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沿边上坐下来,没有出声。
过了几秒,曾梨翻了一个身,面朝向他,眼睛是睁着的,眼底还有一点未散尽的水光,像是因为刚才的汹涌情绪而泛起的潮意,又像是被他看见了自己这副样子而泛起的羞涩。
好点了吗?
叶凌问了一句,声音比平时放低了一些。
曾梨用双手捂着脸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声音闷闷的有些含糊不清:
“就是……就是你的枕头有些硬,枕着不舒服。”
叶凌闻言,直接托起她的后颈,将枕头取走,又将她的脖颈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这下呢?”
她动了动,找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好多了。”
叶凌抓握着曾梨的手,低着头,曾梨枕在叶凌的腿上,昂着脸,二人又是一阵的四目相对。
“你的戏还要多久才能排完啊?”
“没时间的,大三的课程比较松,有些同学已经进了组,我们大部分时间都是无事可做的,所以常妈这才让我们一遍遍的排戏、练功,一是为了不让我们胡思乱想,再者也是为了让我们保持状态。”
“要不要跟我的组?”
“跟你的组干嘛?又没我的角色,去了也没事干。”
“怎么能没事干呢?你不是要考燕影管理系的研究生嘛,以后肯定会接触到制片、监制、统筹一类的课程,这不就是个很好的实践机会嘛。”
“你想想哈,到时候咱们的剧组有北影厂派来的资深制片,还有那么多演技好的演员,你能跟他们学到多少真本事,这些可都是你在学校排戏接触不到的。”
“而且提前进入到剧组,熟悉剧组的运行,了解演员们表演时的状态,这些可都要比课堂上学到的内容要详实的多,也能为明年咱们的戏打打基础。”
“况且依照我的设想,这部戏会邀请不少有实力的好演员参与,有机会提前接触跟他们打好关系对你未来的事业也是有着不小的帮助的,你觉得呢?”
“你不是说都没把握请到那些人吗?我看你就是在哄我,好让我跟你一起出去。”
“我没把握不是还有师父嘛,师父不行还有北影厂的韩厂长,终归咱们有好本子,就不怕他们会不心动。”
叶凌的一番话让曾梨陷入沉思,他说的话的确是有道理,提前接触剧组,接触业务,对她的提升肯定会很大,可她总是有种感觉,那只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就是叶凌不想离开自己太久,想让自己陪在他的身边。
叶凌不知曾梨心中所想,如果让他知道对方的想法他肯定会说就是这样!
她想的对!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古往今来多少英雄都难逃美人关,真要论起来他叶小导算个啥?
舍不得女朋友有毛病吗?
完全没毛病!
曾梨枕在叶凌腿上,仰着脸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介于打量和确认之间的神情。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下巴上轻轻刮了一下,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是实实在在的,然后收回了手,重新安放在自己胸口。
你是不是就是不想我离你太远?
叶凌被她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倒也没有狡辩什么,低头看着她,应了一声:
他的坦率让曾梨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一道很浅的弧度。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片刻,望向天花板,就像是要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某个位置存好,曾梨没说答应,同样也没有拒绝,而是很自然的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你说,咱们今天在燕影遇到了那么多人,你师父是不是也会知道我过来了?咱们要不要买点礼物去看看他?”
叶凌想了想,确实也该去看看,但仔细琢磨了一番又觉得有些不大合适,伸手从书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下午四点半。
“头几天你不是还说想见见我师父家的小丫头吗?咱们把他们一家约出来吃个饭怎么样?”
“也好,那吃什么呀?”
“家常菜吧,简简单单就行,那曾大梨同志,咱们起来收拾收拾出去订地方呗?”
“好的,叶小凌同志。”
叶凌给师父打了个电话,说了一下他俩的打算,问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只听他嗯嗯了几声就把手机揣回裤兜里,转过头看向曾梨,她已经把衣服整理好了,正在低头穿着鞋子,一边穿一边问:你师父怎么说?
师父说我是胡闹,这顿饭该他来请,告诉了我一个地方,让咱们收拾完去。
“啊?那咱们要不要买点礼物?”
叶凌走上前牵起曾梨的手:“那就出发吧,我的曾大梨同志。”
两人出了宿舍,沿着学院的林荫道往校门口走,曾梨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并肩走着,脚步不快不慢。
说是买礼物,但也没买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两兜水果和一些零食,在路过一家烟酒店的时候叶凌拐了进去,出门时手里拎上了两瓶茅台。
到了菜馆的时候,谢小景一家已经到了,小星瑶正坐在靠里的卡座上,面前摆着一杯白水,两只脚悬在椅子边沿晃来晃去。
看到叶凌走进来,她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过来叫了一声,然后又看到旁边站着的曾梨,便停住了脚步,仰着脸打量她。
曾梨蹲了下来,跟她平视,笑着说:你好啊,小星瑶。
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递到小姑娘面前。
给你吃糖。
小星瑶接过糖,没有立刻放进嘴里,而是攥在手心里,抬头看了叶凌一眼,又看了看曾梨,又看向了叶凌,有些气哼哼的说了一句:哥哥骗人,姐姐明明比我漂亮!
曾梨愣了愣,随即笑了一下,温和地回应她:小星瑶也很好看啊,等长大就更漂亮了。
小星瑶被这句夸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又抬头看了看曾梨,往后退了半步,回到谢小景身边,拽着爸爸的衣角,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躲藏的地方。
谢小景夫妻见他二人进来就起身站在了桌边,王玉春的目光在曾梨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落到叶凌身上,那笑容真是止都止不住。
“小梨啊,快坐快坐,看看想吃什么。”
曾梨倒也没被王玉春的热情给弄得不知所措,很是落落大方的随着叶凌叫了声师父师娘,这才坐了下来。
叶凌将水果和零食放到了旁边的空桌上,趁着师娘跟曾梨两人聊的热络,连忙举起了手中的茅台跟师父示意。
谢小景看到茅台,眼神当中闪过了一道精光,虽然没说什么,但叶凌却读懂了师父的眼神:你小子懂事哦!
四大一小五个人,荤素齐全六个菜,叶凌见菜上齐了,直接掏出一瓶酒拧开盖子倒了一杯,递到了师父手边。
王玉春还想阻拦,叶凌却以倒出来了灌不回去以及今日高兴小酌两杯作为理由硬生生的说服了师娘。
谢小景端着酒杯美美的咂摸着滋味,一会儿看看自己的好徒弟,一会儿看看和妻子笑谈的曾梨,时不时再吃上一口菜,美滋滋啊……美滋滋!
至于王玉春、曾梨还有小星瑶那边压根就不用他操心,有叶凌这个狗腿子的贴心服务,她们三个压根不用担心鱼肉里有刺,菜里边有花椒什么的。
这一顿饭足足吃了两个多小时,在谢小景和叶凌跑去结账的空档,王玉春松开牵着曾梨的手,从手腕上褪下来一只玉镯。
“小梨啊,这镯子有一对,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我的母亲将它拿出来给我做了陪嫁,说是日后儿女双全各留一只,可国家规定嘛,所以家里也就这一个小丫头。”
说着话,王玉春又牵起曾梨的手,要将玉镯戴在曾梨的腕上,曾梨连忙摆手谢绝,连道这样不合适,可王玉春却是温声止住了曾梨的动作。
“你听师娘说,这对玉镯之前的打算是要留给星瑶的,可没想到你们师父他真是好运气,在临近半百的年纪,还能收到这样一个好弟子,这也算是圆了长辈所说的儿女双全的念想。”
“师娘是过来人,看得出来你和小凌心意相通,以后啊,肯定能有个好结果,别说是小凌,就连师娘头回见你,都对你这丫头喜欢的紧,这只玉镯就当师娘送给你作初见礼,不算贵重,小梨你可别嫌弃。”
曾梨这下子也不能在拒绝了,任由师娘拉起她的手,将玉镯十分郑重的戴在了她的腕上。
曾梨低头看着腕上那只玉镯,莹润的青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贴着她的皮肤,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她抬头看向王玉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被堵在喉咙里,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句:师娘,谢谢您……
王玉春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说:谢什么呀,都是一家人,东西就是给人戴的,你戴着好看,那就是它该去的地方。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曾梨腕上的镯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盘算已久的事情。
小星瑶站在旁边,仰头看了看曾梨腕上的镯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颗用红绳串的小铃铛,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曾梨的手背,说了一句:姐姐,你戴上这个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