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第三十七日。
方腊三人到了雁门关外。
关墙灰扑扑的,横在两山之间。
城头宋军旗子被风扯得发白。
关门前排着长队。
有赶车的,有挑担的,有拖家带口的。
方腊站在土坡上,看了一阵。
“不能硬过。”
他低头看自己。
破衣,烂鞋,满脸灰。
“把脸擦干净。装成贩山货的脚夫。”
陈小六和何阿七照做。
三人把包袱里的几把干菌、半袋松子摆出来。
方腊又折了根扁担,让陈小六挑着。
“过关时,低头。有人问,就说给城里孙记山货铺送货。”
陈小六点头。
何阿七小声问:“孙记山货铺是啥?”
方腊说:“雁门关里最大的山货铺。掌柜姓孙,专收南边的菌子。过卡时提这名,军爷少盘问。”
何阿七不问了。
三人混进队伍。
排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关前。
守兵拿枪一横。
“哪来的?”
方腊弓着腰,脸上堆笑。
“军爷,南边贩山货的。给孙记送菌子。”
守兵打量他。
“孙记?孙掌柜上个月关了铺子,你不知道?”
方腊一顿。
守兵眼睛眯起来。
方腊忙说:“小的是下面县里的,消息不灵。那这货……”
守兵伸手翻了翻箩筐里的干菌。
“货倒是不假。孙掌柜关了铺子,可菌子还收。你们先进去,到西街找找。”
方腊连忙作揖。
“多谢军爷。”
三人挑着担子过了关。
进了关,陈小六松了口气。
方腊低声说:“别停。穿城过去。”
他们没在西街停留。
从南门入,北门出。
出了北门,风一下大了。
沙土迎面扑来。
方腊眯起眼。
关外是另一片天地。
官道坑坑洼洼。
路边搭着几排破棚子,挤满了人。
老的少的,横七竖八。
有汉人,也有裹着旧羊皮的牧人。
方腊边走边看。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只破碗。
碗里什么也没有。
一个老汉靠墙坐着,腿上流着脓,苍蝇围着他转。
方腊没停。
他问陈小六:“米还有多少?”
陈小六摸摸包袱。
“不到两把。”
方腊说:“过了前面的坡,找地方歇。米留着,今晚煮野菜。”
正说着,北边忽然传来马蹄声。
方腊抬头。
一队草原游骑从坡上冲下来。
马快,人更横。
当先那人挥着短刀,嘴里嗷嗷叫。
路边的人四散奔逃。
跑不及的,被马撞翻。
方腊一把扯住陈小六和何阿七,往路边沟里钻。
三人在沟底趴下。
游骑冲进棚子。
刀劈布帐。
有人上前去抢包袱。
一个老汉死死抱着半袋黍米不撒手。
马上的人一鞭抽在他脸上。
老汉滚出去。
米撒了一地。
游骑大笑着去捡。
方腊在沟里看着。
陈小六要起身。
方腊按住他。
“别动。”
游骑抢完了,又往远处去了。
马蹄声渐远。
沟外哭声此起彼伏。
方腊爬出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
路边那老汉还趴在地上。
方腊走过去。
老汉头发花白,脸上横着一道血痕。
手还朝着米袋的方向伸着。
方腊蹲下,扶他坐起来。
“老丈,伤着没有?”
老汉摆摆手。
“粮没了,全没了,”
方腊问:“哪来的游骑?”
老汉抬头,眼里混浊一片。
“草原上的。前些日子说是塔塔儿部的。今天来,明天也来。汉人逃过来被抢,蒙古人弱了也被抢。这世上没有活路!”
他说完,眼泪淌下来。
浑浊的泪,顺着脸上的血沟往下流。
方腊没说话。
他起身,从陈小六包袱里摸出那两把米。
“老丈,拿着。”
老汉不肯接。
方腊把米塞进他怀里。
“先顶着。我到前面寻寻,看有没有没被抢走的。”
老汉捧着米,愣住了。
他忽然跪下来。
“恩公,你莫哄我。这关外,哪还有活路啊!”
方腊扶他。
“以后有活路。”
他顿了顿。
“我就是来修活路的。”
老汉抬头看他。
方腊已经转身。
风沙里,他的背影越来越小。
陈小六和何阿七跟上去。
何阿七回头看了一眼。
老汉还跪在原地,捧着那两把米。
三人爬上土坡。
风更大了。
方腊站在坡顶,往北望。
草原无边无际。
枯黄一片。
天低得像是要压下来。
他问:“怕不怕?”
陈小六说:“不怕。”
何阿七说:“怕也没用。”
方腊点头。
“走。今晚得找着水。”
三人朝北而去。
身后,关墙已经远了。
那队游骑在北边又抢了一处。
烟尘腾起来,像黄云。
方腊盯着那烟尘看了一阵。
“早晚。”
他说了两个字。
陈小六没听清。
“老洪,你说啥?”
方腊摇摇头。
“没说什么。赶路。”
夜色压下来。
三人在一条干河床边歇了脚。
没有火。
没有米。
方腊解下外衣,铺在地上。
“睡。”
陈小六和何阿七靠着他躺下。
方腊仰面看天。
草原的星空,比江南亮。
亮得有些冷。
他闭上眼睛。
风从北边来。
(第1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