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装嬷嬷姓于,宫里都称于嬷嬷。笑时唇角朝上弯,眼里却没半分笑意。瞧人从头扫到脚,活像在量尺寸,随时准备剥张人皮糊灯笼。
宋筱芋往戒尺上瞄了两眼。
这位是个真打人的,比刘管事克扣饭食还熟练。
于嬷嬷先瞧她头发,又瞧她衣袖。
“发髻松散,衣着寒酸,进门不曾行礼。夫人在上,你不问安也无尊重。”
她拿戒尺敲了敲桌沿。
“父母给你的东西,不论贵贱都是恩赏。二小姐怎可嫌弃?”
宋筱芋摊开双手。
“谁生下来先会规矩?我落地时只会哭,没能像你们先给父母磕三个响头确实失礼。”
“我一个房客自然感谢房东给衣服。可房东给的衣服寒酸,没道理怪房客穿得不好。
我已经挑了最好的一套,剩下几套送给嬷嬷,您老人家看到都不敢用那衣服打结上吊。”
于嬷嬷手中戒尺一停。
宋筱芋比了比位置,“湖蓝色襦裙露肚脐,玫红色裙子大腿有洞,嫩黄色褙子的叉都快开到胳肢窝。”
“我抬一下胳膊,半边腰都出来乘凉。”
“知道的讲侯府针线房办事不认真。不知道的还当京城要办青楼服装大赛,侯府派我出去争花魁。”
宁安堂内没人接话。
宋筱芋身上这套虽旧,好歹齐整。
若她今天穿一件漏腰露腿的衣服坐到侯府门口,陈御史怕是能当场写完三本折子。
沈月菱保养得宜的面皮绷不住。
“胡说。我给你的衣服可是跟清欢的差不多。”款式布料差了点也不至于破洞。
宋清欢朝春雨递去一眼。
春雨心口一沉。
她原想弄几件旧衣,再偷偷剪开内衬。宋筱芋穿出去叫人笑话乡下丫头不懂规矩。
谁料她敢还当着于嬷嬷的面掀了桌。
“夫人,奴婢这便去查。”
“站住。”于嬷嬷将戒尺横回膝头。“先不急。”
她在宫中伺候多年,后妃拿半句话挖坑,宫女用一个眼色要命。
宋清欢方才躲不过她的眼。
真假千金住在一府,水火不容也正常。
于嬷嬷重新打量宋筱芋。
“二小姐不懂礼仪,回头我一一教导。当初清欢小姐年幼顽皮也是我教礼。虽说学得不算好,出门总不至于犯大错。”
宋清欢脸色白了半分。
她学了半年礼仪,挨过不知多少戒尺,才换来京中一句端庄温婉。
到了于嬷嬷口中,只剩“不算好”。
这死老太婆半点情面不留。
宋筱芋……于嬷嬷能讲道理,暂时划进半个活人阵营。
沈月菱不想追究原因。
“琥珀,叫针线上的人加紧赶制衣裳。”
“再去朱雀街,请大银楼和成衣铺的掌柜过来。让他们多带些入眼的首饰衣料给二小姐挑。”
宋筱芋眼底冒出金光。
侯夫人学会用钱解决家庭矛盾了。
此法应当大力推广,最好每日用上三次。
她把喜色压回去,嘴上十分客气。
“不能这么破费。”
沈月菱狐疑地望住她,讨债鬼还会替侯府省钱?
“几套衣服而已,不算破费。”
“我怕回头账目全算在我身上。”宋筱芋掰起手指。
“今天买衣服,明天买首饰,日后侯府破产,账房拿着算盘说二小姐奢靡无度,吃垮百年侯府。到时候我卖身都赔不起。”
沈月菱怀疑认亲是个错误。
别人家找回亲女,女儿抱着父母哭,父母搂着女儿疼。一家人哭完便能和和美美。
轮到她家不是找回女儿。
分明是仇人闻着家底,投胎讨债来了。
宋清欢挪到沈月菱身边,伸手替她揉太阳穴。
“母亲,我新做的几套衣裳还未穿过,不如先给筱芋妹妹。她挑中哪套尽管留下。”
“别。”
宋筱芋抬手拒绝。
“我不喜欢丧葬风多晦气。”
宋清欢的手僵在半空。
“我的衣裙只是素净些。”
宋筱芋打量她身上的蜜合色襦裙。
“素净和披麻戴孝隔着多远,你心里没点逼数?”
“今天总算穿得像个活人。”
“平日一身白,头上再戴两朵小白花。要想俏,一身孝。在我们老家,哪个年轻姑娘成日穿白裙,早让爹娘打断腿关在屋里三天饿九顿。”
宋清欢咬住唇。
“衣裳颜色也能扯上孝道?”
“天天穿白,咒爹娘早死。你都孝到祖坟上去了。你们城里人套路太深,我还是回农村吧。”
春雨:……清欢小姐偏爱清水芙蓉的打扮,柜中十套衣裙,八套发白。过去人人都夸她清雅出尘。
宋筱芋一句“一身孝”,往后谁再瞧见白裙,脑中怕是只剩灵堂。
于嬷嬷颔首。
“二小姐这话很有道理。”
宋清欢:“嬷嬷……”
“贵女二字不靠穿白得来。既然孝顺父母,更不该拿孝服往身上套。一身丧气穿给谁看?”
“夫人也不可一味宠孩子。如今在娘家,旁人让着她。将来嫁去夫家,也由她日日作这副晦气打扮?到底骨子里小家子气,怎么教都费劲。”
宋清欢眼里的委屈快要溢出来。
沈月菱过去只觉清欢穿白好看,从未往丧服上联想。
宋筱芋啪地拍起手。
“嬷嬷这话说得对。哪个婆家肯让晦气鬼进门?连夜打死连尸体都留不到第二天。”
于嬷嬷眼角抽了一下。
这丫头的人品能看,脑子也快,唯独嘴里住了个阎王。
沈月菱喝住她:
“越说越不像话。”
宋筱芋应对从善如流:
“我只能说人话,听不懂的自我反省。
既然夫人要给我买衣服,不如直接给银子。我自己去买还能货比三家省下中间差价。”
沈月菱的头更疼了。
“闭嘴。”
“好咧。”
对于金主,宋筱芋一向体贴三秒钟,她转头冲于嬷嬷露出笑。
“嬷嬷去我院里坐坐?”
沈月菱刚松开眉头,于嬷嬷已经站起来。
“我此次出宫,本就要住在二小姐院中,方便随时教导。”
宋清欢唇上血色一退。
“嬷嬷,筱芋妹妹的院子还没来得及收拾,你怕是住不惯。不如住在娘亲院子里,让筱芋妹妹每天来学规矩。”
方才挨骂能忍,此刻却急着拦人。
宋筱芋已经做了请的手势,“嬷嬷请。咱们走吧。一起走着活动筋骨,延年益寿。”
两人出了宁安堂。
才过一道月门,前方露出宋清欢的院落。
丫鬟进出不断,廊下摆着新送来的花木,连窗纱都透着银光。
宋筱芋停住脚。
“嬷嬷,这是宋清欢的院子。”
于嬷嬷沉下声。
“做人不可攀比。清欢陪在你父母身边十几年替你尽孝。你该有感恩之心不可因住处生怨。”
宋筱芋乖巧应下。
“我不会攀比。这院子虽大也不如乡下鸡棚亲切。我住的地方比鸡棚强多了,至少下雨时屋里只湿半边。”
于嬷嬷面色稍缓。
肯知足,不争抢,品性尚可。
越往前走,她眉头压得越低。
脚下青砖开始缺角,来往下人也少了。
再往西北,听见后门车轮碾过石板的响动。
于嬷嬷握住戒尺。
“还没到?”
“快了。”
宋筱芋瞧见她额头沁汗蹲到前面。
“嬷嬷,我背人稳,跑起来也快。上回背一头羊翻山,羊都没吐。”
于嬷嬷额角跳了两下。
“不用。”
两人又绕过一堵长满青苔的旧墙。
前方院门掉了半块漆,墙角留着水印,门上铜环生出绿锈。
于嬷嬷脚步钉在门前。
宋筱芋推开院门,木轴发出刺耳长响。
温大姐提着扫帚出来,响铃儿跟在后面。
于嬷嬷盯住三间潮房,又瞧向墙角尚未晒干的被褥。
头顶“啪嗒”一声。
檐角掉下一块湿泥,正砸在她乌木戒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