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猛地撞开,而是被缓缓地、不疾不徐地推开。没有风,只有一个脚步声跨过门槛,沉稳,从容,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步声停了——是关门的声音。门闩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住了。
然后又是脚步声,朝她走来。
沈鸢屏住呼吸。她的手指已经握住了匕柄,掌心渗出一层薄汗,刃尖抵着腕骨,只要翻手一送,就能刺出去。
酒气不浓,只有淡淡的,像是只饮了两三杯便离了席。又或者,他从头到尾根本没喝,只是沾了些旁人杯中的酒气,就过来了。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她低着头,看见一双墨色的靴子,靴面干干净净,连点灰都没有沾。靴边是玄色的袍角,云锦的暗纹在烛光下微微流淌。他站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袍角上的一根线头——没有剪干净,细细地垂着。
沈鸢盯着那根线头,忽然觉得荒唐。
她要杀的人,袍子上有根线头没剪。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她的手没有动,呼吸没有乱,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教坊司的妈妈说过,她骨头里带着凉意,越到要紧关头越镇定。她信了。
现在就是最要紧的关头。
一只手伸过来。
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也是常年握剑留下的。那双手不像四十五岁,骨节没有突出的青筋,皮肤也没有松弛的褶皱,只有淡淡的细纹,像老树皮上的纹路,不显老,只显岁月。
指甲修得整齐,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垢。
那只手捏住红盖头的一角。
没有急不可耐地掀开,而是顿了一顿。
像在犹豫。
又像在打量。
更像是在看一局棋——落子之前,先看清全局。
沈鸢的心跳忽然快了。不是因为怕,是他在犹豫。
一个杀伐果断的三朝元老,在一个女人面前犹豫什么?她在心里快速地盘算——他喝醉了?
不,酒气很淡。
他在紧张?不,他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那为什么犹豫?
盖头被挑起。
烛光涌入眼帘,刺得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了他。
那人鬓发微霜,不是全白,只是两鬓有几缕银丝,被烛光一照,像镀了一层薄霜。眉骨高而深邃,一双凤目沉如古井,眼底没有她预想中的狎昵,也没有她预想中的轻慢。
他甚至没有在看她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里微微鼓起,匕首的轮廓不太明显,但瞒不过这个人。
沈鸢浑身的血液像是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知道了。
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拜堂的时候?下轿的时候?还是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太后塞给他的是一颗钉子?
她没有移开目光。
教坊司那些客人说过,她的眼睛太干净,不像罪臣之女,到底是深闺里养大的千金。她不知道这是夸她还是骂她。
但此刻,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她是来杀他的。不是来怕他的。
谢渊看了她很久。
那双凤目从她的袖口移到她的脸上,从眉间移到唇角,像是在读一篇文章,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不急不慢。
他忽然开口。
“匕首藏好了?”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深秋的风穿过松林。不是质问,不是愤怒,甚至不是试探。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鸢没有回答。
她的手在袖中握紧了匕首,指节泛白。她没有拔出来,因为他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沉水香之外的、淡淡的药味。
拔出来,未必刺得中。刺中了,未必出得去。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面上却没有露出一丝波澜。
谢渊没有追问。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这个动作让沈鸢微微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绷紧了——他退后,不是害怕,是给她空间。
像是在说:我不急,你可以慢慢想。
他转过身,走到桌案边。紫砂壶在他的手里稳稳当当,茶水注入杯中,在安静的夜里发出泠泠的声响,像山泉滴石。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浅浅啜了一口。
然后他侧过头来看她。
烛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将那道高挺的鼻梁投影在半边脸颊上,明暗分明。他半阖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影。
“渴不渴?”他问。
沈鸢不答。
谢渊也不恼,将茶杯放在她那一侧的桌面上,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杯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从教坊司到谢府,少说也走了大半个时辰,”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轿子里颠得厉害,你一路上没喝水,嘴唇都干了。”
沈鸢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
确实是干的。
她没有去端那杯茶。
谢渊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他端着茶杯,慢慢走回她面前,倚在床柱上,姿态散漫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他的目光落在龙凤烛上,看着烛泪往下淌,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喝,我也不勉强。”他说,“这屋里没有毒,也没有迷药。你既然进了谢家的门,我不会害你。”
沈鸢终于开口了。
“你害过我父亲。”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谢渊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他放下茶杯,直起身,负手而立。烛光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长,像一座沉默的山。
“你父亲的事,”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比你想的要复杂。”
沈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谢渊看着她,那双凤目里映出烛火,也映出她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摇了摇头。
“今夜不是时候。”他说。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沈鸢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一些。
谢渊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帘。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博山炉里的香烟被打乱了方向,在空气中翻滚。
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父亲的死,没那么简单。”他说,“但今夜,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不管这桩婚事是出于什么目的,今夜,我不想谈死人。”
他迈出门槛。
“你好好休息。明日再说。”
门关上了。
夜风被挡在外面,烛火渐渐恢复了平静。沈鸢一个人坐在婚床上,耳边回荡着他最后那句话——“你父亲的死,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那么简单?
父亲是被他弹劾下狱的,是被他的参奏逼死的。这是满朝皆知的事。他说“没那么简单”,是想推脱?还是另有隐情?
她攥紧了匕首,指节咯咯作响。
龙凤烛淌下又一滴烛泪,落在烛台上,慢慢凝固。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他没有碰她。没有靠近她,没有碰她的手,甚至连她的脸都没有仔细看。
他是真的不感兴趣,还是已经看穿了一切?
沈鸢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她把匕首从袖中抽出来,放在枕边。刃口在烛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映出她自己的眼睛——那双眼还是圆的,还是杏子似的,还是菩萨一样的形状。
但里面的东西变了。
从今夜起,变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门再开?等天亮?等他来告诉她父亲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只知道,这盘棋,才刚刚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