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回来后的第三天,周夫人递了帖子来。
帖子是头一日傍晚送进门的,写的是“登门拜访,顺道讨教理家之道”,措辞客气,落款处盖着私印。
沈鸢看见帖子时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吏部左侍郎周秉和的妹妹,腊月宫宴上挨着她坐的那一位,问过柳氏的事。
她把帖子搁在矮桌上,想了想,让青禾回话说“明日巳时恭候”。
第二天巳时刚过,侧门外抬进来一顶青呢小轿。
周夫人下了轿,穿了一件墨绿褙子,领口袖口压着金线暗纹,比宫宴那日更郑重些。
沈鸢在前厅门口迎了她,两个人进了前厅落座。
青禾端了茶来,周夫人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搁下杯子时开口:“谢夫人这府里清静,比旁人家安静多了。我上回在宫宴上远远看了一眼,就觉得谢府后宅打理得极好。”
沈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周夫人谬赞。”
周夫人坐了片刻,目光从前厅扫到窗外又扫回来:“谢夫人平日在府里都做些什么?我家那个宅子,五进院子,三房姨娘,每日的事从早到晚理不完。谢夫人这里倒像是省心。”
沈鸢把茶盏搁回桌上:“谢府人口少,事也少。”
周夫人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谢夫人可知道,昨日皇后娘娘召了我进宫?”
沈鸢看着她。周夫人把袖口拢了拢,日光从厅门外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皇后娘娘问了我一句话——‘各府里女眷入宫走动,谢夫人是头一个递牌子的,她府上可还方便?’”
沈鸢端着茶盏没有动。周夫人把茶盏搁回桌上,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我答‘谢夫人府上清静,想来是方便的’。皇后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她问这话的时候,旁边没有旁人,门外却站着她的掌事姑姑。那位姑姑,是我嫂子的表妹。”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搁下杯子时压低了声音,“谢夫人,皇后问的是谢府方便不方便,但这话从皇后嘴里问出来,再由我递进谢府,实际问的是——谢府后宅安不安稳、值不值得圣上继续盯着。”
沈鸢把茶盏端在手里,日光落在她手背上,将指节的轮廓照得清楚。
周夫人看了她片刻,忽然把茶盏搁回桌上,把袖口理了理,站起来开口:“谢夫人,我今日来,其实还有一句话想跟你说。说完就走。”
沈鸢看着她。周夫人走到门槛边停了一步,侧过头补了一句:“谢夫人,我兄长在吏部当了六年左侍郎。年前吏部主事的缺空出来之后,他一直想补那个缺。但圣上迟迟没有点人。”
她朝沈鸢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前厅,上了轿子走了。
青呢小轿从巷口抬远之后,沈鸢站在前厅门口看着轿子消失在拐角处,日光落在她肩头。
她转身穿过回廊走回栖梧院,在廊下坐下来,把周夫人方才说的话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第一层:皇后召周夫人进宫,问的是谢府后宅方不方便。问的是方不方便,但话里藏的意思是——圣上对谢府的留意还没有完。
第二层:周夫人告诉她,皇后问话时门外站着掌事姑姑,那位姑姑是周夫人嫂子的表妹。周夫人把这件事透给她,是让她知道皇后身边有人听墙角,往后进宫说话要小心。
第三层:周夫人替她哥哥递了话。吏部主事的缺空着,周秉和想补,圣上没点人。周夫人今日来这一趟,是卖了她一个人情——她替皇后递了话,也替她哥哥递了话,往后谢府在吏部的事上得替周秉和说一句话。
沈鸢把这三层理清楚了,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茶是温的。
谢渊散朝回来时在桌前坐下来,沈鸢把周夫人来访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三层意思一层不漏地说完了。
谢渊靠在椅背上,日光从廊檐斜照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周秉和想补缺,年前就开始活动了。他妹妹今日来递这些话,是卖你一个人情。皇后问谢府方不方便,是替圣上问的。圣上想知道谢府后宅到底什么情形,又不想直接派人来查,所以让皇后从旁处问。”
沈鸢把茶盏搁回桌上:“那妾身要不要接周夫人这个人情?”
谢渊靠在椅背上:“先不接。周秉和这个人能力够,但从前跟太后那边有过往来。吏部主事的缺圣上还没有点人,现在接了她的人情,往后圣上点人的时候谢府就不好说话。”
沈鸢把册子翻了一页:“那妾身往后见了周夫人,照常应酬,但不提她哥哥的事。”
谢渊看着她:“你今日应付得不错。她说什么你听什么,你从头到尾没有接话,她走你送她到门口。她没有从你嘴里拿到任何准话,但她递进来的东西你都收到了。”
沈鸢把册子合上搁在膝上:“那皇后那边呢?她替圣上问的,妾身要不要回话?”
谢渊把手伸过去覆上她搁在膝头的手背:“皇后问话,你下月初一进宫的时候自然要回。你答‘谢府后宅安稳’五个字就够了。旁的不用多说。”
沈鸢把手在他掌心里翻了个面:“那周夫人哥哥的事,圣上那边会不会有人替周秉和说话?”
谢渊靠在椅背上:“会有人。但吏部主事的缺,圣上不会轻易点人。那个位置太要紧,他得留着自己用。”
沈鸢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把册子搁回矮桌,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把被子往旁边挪了半尺。她坐了片刻侧过头看着他:“夫君,妾身今日听周夫人说那些话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谢渊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把外衣解了搁在矮柜上:“什么事?”
沈鸢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膝头:“圣上盯着谢府后宅,不是盯着妾身一个人。他盯着的是谢府跟各府的往来。今日周夫人来递话,明日可能就是李夫人、张夫人。谢府后宅的门朝哪边开,圣上都看在眼里。”
谢渊靠在床头,烛火在矮几上跳了一下:“你看明白了就好。往后各府夫人来拜访,你照常应酬,但心里要有数。谁是替圣上递话的,谁是替自家办事的,谁是真心来走动的。”
沈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妾身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