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名飞升者的影子,被挂成一万件无主旧衣。
卖方给它们的名字叫登仙影甲。
飞升者已经离开下界,影子留在人间三百年,既没有肉身,也没有人回来领取。百宗将其保管、洗净、炼甲,宣称穿上以后不受下界因果追索。
九千九百九十九只影子都悬在拍台上。
它们被洗去脸和衣着,只按防御次数分成三等。能挡九次因果的挂在最高处,只挡一次的堆在台边,像一批按耐用程度出售的黑斗篷。飞升者生前是谁、有没有同意留下,价签一概不写。
只有一只冲出雷栏,抱住谢摇光的父罪裂环:“阿窈。”
谢摇光没有抬刀。
她也没有纠正这个称呼是否合规。
她握刀的拇指却滑出了护手。刀锋离影子的颈只剩半寸,停在那里,既没斩下去,也没收回去。
候选席立即亮起数十道报价。能记得司衡司斩债使乳名的影子,价值已经远超普通影甲。
“这影子认你父亲的凭。”无夜城主道,“谢使肯拿出来对一下,我押一座上界夜矿。坏了,我赔。”
其他候选也提出只共鸣、不取证、损坏九倍赔付。
一道夜矿报价线顺着影子的手爬向父罪裂环,谢摇光忽然翻刀,把金线钉在拍台上:“买甲,别买我家里叫过什么。”
谢摇光按住裂环。
“不提交。”谢摇光说。
父罪环里的半张黎明凭烫得发红,仍没有露出一角。
弥九言也没问她能不能借那半张凭。
谢低头看那只无脸影子。
她把刀横在膝前,这次先从第七处缺口往回查,故意跳过第三处。
影子蹲在旁边,没有跟她倒数。它从第一处重新点起,数到第三处时把她漏掉的那一口补上,再一路数到第七处。数完以后,它在地上捡起一截木片,反手削出一把小木刀。
刀柄太短,护手削反。
谢摇光七岁时,谢沉星第一次给她做木刀,犯过同样的错。后来他重做了三次,她仍把第一把藏在床下。
这段记忆不在父罪卷,也不在司衡司公档。
“它记得谢沉星家里的事。”谢摇光把木刀推远一点,“影主是谁,还不够。”
无夜城主看着那把反削的木刀:“到这一步还不认?”
谢摇光把木刀拨回影子面前:“你想让我替证据补名字?”
谢摇光说完便重新检查刀口。她从第一缺数到第七,又倒数回来,比平时慢了一息。乳名影蹲在脚边跟着数,抬手想碰第三处裂口时,她的刀仍下意识偏开。
弥九言抬眼问秤星:“影甲防住因果,成本最后落谁?”
星光穿过万影,落向下界无数仍记得飞升者的人。
母秤随星光剥开影甲:外层是炼制过的防御,中间借飞升者离界后的因果空位,最里层还缠着家门、姓名和没说完的话。
卖方拿得出外两层三百年的保管、炼制和修复凭证;最里层没有飞升者本人放弃,也没有关系人授权出售。
裴金戈对前两层报价十二亿:“九千九百九十九套匿名影甲加工与保管权。”
他不争抱住谢的记忆影。
百宗仍有人愿为第三层加价。个人记忆可以反查飞升者在上界的关系、功法与弱点,商业价值远高于一件普通护甲。
卖方要求先试甲。
九千多影子落到百宗修士身上。
一名欠丹债的修士穿甲后,债火从胸口穿过去,直奔飞升者留下的空位。火在原位绕了三圈,找不到人,自动熄灭。
另一名剑修让谢摇光试斩。
她只用一缕债刀。刀光穿过影甲,没有伤试穿者,沿影子原路冲向上界接收台。台上空无一人,刀光同样失去目标。
拍场立刻有人翻出陈年旧债排队试甲,也有人想临时借债验货,被雷无患踢出试拍区。
祝有鱼送出腹中一滴亡潮试甲。影甲把坏潮指向某位飞升者的空位,上界没能接海,坏潮转一圈又回到她嘴边,呛得她连退三步。她咳出水道:“无主坏潮不给退货。”
卖方只好补充:影甲只能转移具有明确原方向的下界因果。
每挡一次因果,下界便少一条关于原飞升者的记忆。
季先登的上界回音本来还能说完整句子。第三套影甲挡债以后,他名字最后一个字开始模糊。
第五次,百宗旧碑上少了一笔登天记录。
第七次,他本人回音传来:“我叫季先。”
后一个字已经想不起来。
“登。”谢摇光抬头替他补上。
旧碑仍刻着“季先登”,围观者看见却只会念成季先生。一位受过他指点的百宗老人急得拍碑,嘴里怎样也说不出最后那个字。名字还在,被记得的路正在断。
乳名影突然从谢脚边站起。
它不肯套甲,反而拖着父罪裂环冲进万影。被它碰到的影子也开始吐出碎片记忆:有人记得母亲晒衣的绳,有人记得弟弟欠的一顿酒,还有人只记得离开那天没关的窗。
卖方立刻压下洗影阵,阵面显出两行白字:单影拒绝加工,影响整批交付;三息内,关系人提交主证补名,或同意清洗记忆层。
洗影阵先从边缘落下一层白霜。被霜碰到的影子立刻忘记为何站在某扇旧门前,只剩更平整的黑甲。拍场估值随之上涨,记忆越少,防御越稳定。
一只刚才还在比量晒衣绳高度的影子被白霜扫过,手臂停在半空。旧门投影还在,它却再也找不到该敲哪一扇。
所有人再次看向谢摇光的裂环。
最短的答案还在那半张黎明凭里。
弥九言没有伸手。
他只把第四待价格打开一道缝。
“能护到这槌验完。”弥九言说。
谢摇光盯着格门:“价?”
“得你付。”弥九言摊开染血的手,往后退开,“那张凭我不碰。”
“再退两尺。”谢摇光说。
弥九言真的退了两尺,手始终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谢摇光从刀柄中取出一枚旧断债环碎片。
碎片曾承担过一次权限裂损,无法恢复。支付本拍保全后,里面仅存的旧执行路会永久耗尽。谢没有拿公物,也没让弥把费用记成队伍共同支出。
那是她过去执行任务留下的本人资产,已经不含完整权限。她将碎片压在第四格门口。
“我买到这槌验完。”谢摇光说。
谢摇光把断环碎片按上格门:“只收这道影子。黎明凭别看,竞价别算。本拍以后怎么处置,还是我定。”
弥九言按条款开格。
乳名影进入第四格。洗影阵从格外扫过,没有抹掉它数刀口、削反木刀和喊乳名的动作。
格门收下碎片,父影的本拍争议保全契随即亮起。
碎片烧黑时,谢摇光刀背上一条旧执行路也跟着熄了。她看着那条线暗下去,没有把手移开。
格里的影子抬起手,像要覆住那道熄灭的旧痕。隔着灰壁,它停了片刻,改为在她刀背旁画了一小圈。
母秤上的第三道秤纹没有亮。本拍内只能保全,不能把影子判给谁。
剩余万影仍须逐一找方向。
回响铜钱飞到拍场中央,放大已经存在的关系声音。季先登从上界提供本人回音,百宗则打开飞升者亲属、师门与旧居投影,让仍能答到的人自己选择。
有人授权匿名影甲,换取现付收益与上界名字保留条款。
有人只说“把他的影子送回门口”,拒绝炼甲。
一名老妇辨出丈夫的影,问清价后只卖三次防御,所得留给孙女;另一位祖师只准影甲挡一次宗门灭门劫。答案分别落契。
还有大量飞升者早已无人答到,影子继续留在争议托管区,不能因无人出现便自动成交。
答复全部落定后,七千三百只影明确授权,只出售防御与因果空位加工,不出售个人记忆。两千余只归家或继续托管,乳名影仍在第四格。
裴金戈将报价调整为八亿七千万。
第二槌落下,七千三百份本人授权与停用牌逐件验明。第三槌随即落下。
七千三百套匿名影甲加工、保管与按次使用权归万宝楼。每次使用须保留原主名字方向,若记忆损耗超过授权范围,自动停甲。
每套甲另留一面本人或关系人可触发的停用牌,报价同时覆盖百年查名、维护和超用赔付。裴当场接受。
第四格内,乳名影仍在重复那两个字。
槌声过后,格门开始退还父影。它忽然蹲下,用手指在灰色格壁上画出一幅旧景。
第四格不能主动读取记忆。旧景是影子在格门合拢前主动留下的线索;谢的断环碎片已烧到末端,再无第二份费用可续。
谢沉星站在朝暮第零账门前。
他手中的刀劈开一整日黎明。
一半推进第零账门。
另一半被他托在刀背上,用尽全力抛向一座正在从上界坠落的接收台。
谢摇光贴近灰色格壁,手指停在那半轮太阳上:“你把它送去哪了?”
上界坐标中的季先登却突然回音:“不对。那一天,我已经飞升三百年。”
谢摇光的指尖从半轮太阳上滑下来,撞在灰壁上:“那他在哪一年?”
话一出口,谢摇光便抿紧了唇。无夜城主猜影子记错年份,焚天宗候选猜接收台曾经倒流。
谢摇光收回贴在格壁上的手:“谁也别替他挑年份。把那一刻留下。”
卖方立刻提前抬起下一座拍台,货牌亮出:第五件拍品,上界接收台三百年前坠落的一刻;瑕疵时刻,三息无人竞得,立即销毁。
那一刻一旦还原,季先登飞升保证、万名遗影来源和第零账门的时间都可能被重新判断。卖方宁可提前低价拍,也不让它继续留在影子里。
本拍保全到期。
乳名影看向谢摇光,等她本人决定是退回争议托管,还是跟着坠落时刻追进去。
“跟。”谢摇光说。
她取回临时处置权。
弥九言只打开格门,没有碰裂环里的黎明凭。
乳名影从第四格落到谢脚下。
它从谢摇光脚边站直。
空白的脸仍没有五官,右手却握着半轮正在燃烧的太阳。
三息销毁倒计时,已经落下第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