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谁出生才三息,铁屋已经给它摆好了三百年份的家具。
第一百年的椅子刚落下,它好奇坐了一下。
椅背立刻弹出账单。
百年磨损费,三千雷功。
劈谁吓得跳起来,又踩中第二百年的地毯。
地毯也亮了。
珍贵旧毯踩踏费,五千。
它只能飞到半空,第三百年的吊灯随即向它收了一笔照明钱。
劈谁被三件家具追到半空,扭头问弥九言:“我住哪儿不花钱?”
弥九言下意识想指自己头顶。劈谁朝他飞来时,他却先侧开半步,把被咬过的左肩避到身后。
幼雷停在半空,四只爪子一起蜷了起来。
弥九言没把那半步收回去,只低下没受伤的右肩:“这边。只站一下。”
劈谁拿尾巴尖试了试,才轻轻落下。铁屋立刻给弥九言添了一行转租费。
屋里每过一息,就长一层旧家具。家具越多,证明居住越久;居住越久,欠租越多。等屋子塞满三百年,门便会要求雷兽承认自己从第一天起就是租客。
弥九言若替劈谁付一文,门会把他登记成长期代租人。他把伸向钱袋的右手收了回来。
弥九言先问劈谁本人。
“你记得住过多久?”
幼雷数了数爪子:“出生以后,在雷池三息。旧笼没住过。椅子坐了半下。”
它对出生前三百年没有记忆,也不可能替一个尚不存在的自己承认入住。
拆价细纹沿铁屋墙面爬开,先从墙里顶出一根换过七次的阵钉,又翻出巡检册上一串被火烧焦的手印。
一名老维护者跟着手印从墙里挤出来,左半身已被雷火烧成透明。他把册子拍在弥九言面前:“七十一回墙,都是我补的。山下那几个村没被电死,这钱我得拿。”
屋墙背面随即亮出封劫买家的付款单。阵钉、补墙、巡检,买家早已按年付过。老人的手还按在册上,脚下却多出空置租和惩罚租;再往里,一只交付钟停了三百年,记着雷兽被强关后错过的目标与日期。
老维护者看清那只钟,透明的半张脸绷了起来:“我补墙,是不让雷漏出去。谁敢拿我这七十一回,说它就该关三百年,我先拆谁的墙。”
劈谁从嘴里掏出在隐名天关咬断的恶齿。
那颗纸牙已经没有价格。
劈谁把纸牙递向铁屋:“我拿这个付。”
铁屋门牌闪了闪,把纸牙顶回来:“废纸,无价。”
劈谁用爪尖按住被退回的纸牙:“以前值很多。”
铁屋仍不收:“以前的价格没跟它一起活下来。”
铁屋没收那颗牙,纸牙也没凭一句旧价变回钱。
弥九言右手刚碰到钱袋,劈谁便从他肩上跳下来,挡在袋口前。
“我住的三息,我付。”它说,“别把你写进去。”
劈谁在屋里转了一圈,闻到墙角一根避雷钉正在漏电。它凑过去咬了两口,把腐烂钉头拔出,又用自己掉下的一颗乳雷牙补住孔。
屋内乱跳的雷火立刻停了。
维护灵从墙里探出半张焦脸。
维护灵摸过不再漏电的钉孔:“咬钉一次,抵三息实际使用。”
劈谁回头盯住那张椅子:“椅子半下呢?”
维护灵把椅子账并进三息:“含在三息里。”
劈谁这才点头:“成交。”
一雷一屋都点了头。清租单上只亮起出生后的三息,出生前三百年仍是一片空白。
铁屋门先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景象已经乱成一座会跑的城。
三十万间铁屋追着三十万条雷路狂奔。雷狼在屋外跑,床在屋内追;雷鸟飞上云,房子便长出烟囱当翅膀;那头雷龟驮着铁屋爬了半天,房租账把龟壳和屋顶各算了一遍面积。
部分雷兽愿为真维护付费。
一头雷马的笼壁三百年补过十二次,它按本人可见记录认可巡检,却拒绝空置惩罚租。
部分原买家举出已付单。钱已从宗门出过,不能再让雷重复出。
一张旧单写得尤其清楚:甲等笼每年维护一万,宗门已连续付三百年。铁屋却同时向雷收“甲等居住保护”一万二。卖方解释一个是护外面、一个是护里面,祝有鱼分别咬过两处阵纹,发现用的是同一根钉、同一层墙和同一个维护人。
还有一些铁屋只有门牌,里面一根钉都没有换,三百年仍按甲等满笼收费。
弥九言把老维护者的册子放进聚宝盆,没有先喊免租。
祝有鱼咬开一撮墙灰,阵火和人血的苦味把鹤长年的寿线引了过来。真因补笼短寿三年的人,姓名从假巡检册里浮出;号称巡过三百次、寿线上却只留下两次伤的人,剩下二百九十八笔当场褪色。
石鳞就在一处真裂前蹲下,报出阵钉、绳索和一刻工钱。雷兽与屋灵都答应后,新价沿裂缝爬回旧账,虚高百倍的维护费纷纷炸开。
乌百胜趁机把“房追最近雷”的败路拧向实际使用处。一间追错雷的铁屋跑回三百年没开过的空笼地基;另一间沿已付维护单冲到卖方收款口,门板一合,咬住了账柜。
最滑稽的是一排景观雷舍。它们从未关过雷,只供百宗弟子隔窗参观,卖方照样给每间虚构一位甲等租客。乌的实际使用败路一转,十七间屋全追向售票亭,售票掌柜抱着三百年门票钱满场跑,屋门在后面齐声喊租客回家。
雷无患把笼册一页页送进自查钟。每响一声,裴九珠便打开一张客户付款单。
“客户付过的那一份,卖方退钱。”裴九珠展开付款单,“以后哪间笼真要修,万宝楼还买。先一间间验。”
老维护者把七十一页补墙记录一页页按在秤上。买家已付的钱先落到他手里,卖方挪作分红的部分由风险准备补回;一头愿意续用雷舍的雷兽则当面签了新维护契,只付今日以后的钱。
空笼费、重复收费和惩罚租从三本账里往外退。老人拿到最后一笔时仍没撤手,直到那只交付钟也被摆上秤。
强关期的账另算。
雷兽失去应落目标、日期和交付机会所产生的等待与损失,向强关经营者追。真实维护不能直接与三百年囚禁一笔冲掉;哪一年谁做过什么,分别核算。
有一年雷笼确实因山洪加固,维护费增加,应照付;下一年卖方主动抽走目标名,雷兽无法交付,囚禁损失也照追。两笔钱可以同年一进一出,却不能只看净数便说双方都没做过事。
弥九言把真维护、已付款和囚禁损失的样本收进聚宝盆,让三本账彼此咬得住,却没碰铁屋或雷兽的归属。
缚债金链则扣住一项到期权利。
已经付过或经本人结清的房门,必须开启。
千万扇门同时向外弹。
门开得太快,又制造一场灾难。左边铁屋的床飞进右边雷笼,三百年旧锅碗从天上砸落。弥九言抬不起左臂,只能侧过身用右肩挡住一只冲向老维护者的铁柜。劈谁从他肩上扑出去,一口咬住柜脚,四只爪子在地上犁出长痕。
石鳞带海民把公共事故屋排成三列,真退租、续短约、待复核各走一门。雷龟头顶的屋子最后才开,倒出两千双从未有人穿过的租客拖鞋,没有再砸进下界。
有的铁屋与雷兽重新签短期维护,变成自愿雷舍;有的退租拆门;有的由百宗共担改成公共事故屋,只在错雷时启用。每张新契只亮使用期限,雷兽身上没有再长出房东印。
劈谁那间屋完成验收。
真实入住三息,咬钉劳务足额付清。
“一文不欠。”维护灵盖印。
铁门彻底打开。
劈谁松开铁柜,回头看了弥九言一眼,没再往他的左肩扑。
弥九言被误扣一息,铁屋按真实损害赔了一笔衣料与误工。他肩上的雷犬伤仍在,钱没有把肉长回去。
三百年笼舍总账反算完成。
老维护者先把真材料和七十一回补墙压上母秤。裴九珠将买家已付款接在下面,雷兽们则把重复租、空置惩罚和三百年交付损失推上另一盘。秤来回撞了九次,右盘终于压到池底,卖方净欠数显了出来。
卖方确有建笼与维护应收,却早已从封劫买家取得大部分;重复房租剔除,再扣囚禁等待和错失交付赔偿后,卖方对雷兽没有净应收。
反而欠下一笔巨额赔偿。
九十九席分红池与风险准备都已见底。
卖方沉默一息,推出万劫雷池:“以池抵债。”
拍场残余候选立刻重新举牌。有人伸手捞雷池水,有人去抢九十九席印,还有人只盯着三百年维护牌号。三只手刚碰到池沿,老维护者的册子、雷兽目标页和事故设施便分别把手顶了回去。母秤把整池报价压在外面,没有让整池两个字吞掉里面的人。
万宝母秤升起,要求最后估值与拆权。
裴九珠先把三十七宗维护投入、客户合同和八十一亿资金席压住设施经营的一角。老维护者把七十一次补墙册塞进事故席,甲等雷龙用爪按住自己的目标与日期。弥九言最后才放上原炉和本轮追回记录,只扣住清算入口,没有去拿雷兽名字。
劈谁也举起三息清租单。它那颗乳雷牙小得母秤几乎看不见,秤星却仍为它亮了一点。
真正的雷池归属竞价刚要开始,卖方把整池抵债印拍下:“池内一切,均为雷池附属物。”
池水猛地倒卷。
三十万条已经出池的雷路被向后吸。维护者、席位、记录与雷兽同时被写成一件整体抵押品。
劈谁刚拿到的三息清租单突然翻面。
签名下面多出一行小字。
付费即承认雷池业主永久管理。
“我只咬了钉。”劈谁举起清租单,“怎么把以后也租出去了?”
所有铁屋门牌同时翻面,在天空拼成一张覆盖雷池的巨大产权契。
任何曾付过一文维护的人,都被契书写成卖方的永久租客。
老维护者胸口也出现租客印。他修了七十一次墙,最后竟被解释成“以劳动换取雷池居住资格”。裴九珠三十七宗的已付单全翻成长租契,连雷无患的事故巡检钟都被产权书登记为房东附属摆设。
三十万已出池雷兽被拖得在空中倒退。雷犬前爪已经离开遗产方向,后腿却被一张门牌拽回池边。它转头咬门牌,门牌便把“反抗管理”又记成一笔违约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