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名未来皇帝爬出皇陵,只为抢一张龙床。
第一个坐上去,刚喊出“朕”。
后面二百九十九人同时指着他。
“冒充朕,斩了!”
三百顶帝冠撞成一片。
有人拿玉玺砸,有人拿墓碑抡,还有一位未来皇帝刚从棺里爬出半截,腿仍锁在棺板里,便拖着整块棺盖向龙床爬。
未来军第二营已经杀入皇陵。
北仓的回报刚送到。营将看见三百张一模一样的脸,先横刀压住前排。
“查谁签过。没查清,不准照着一张脸乱砍。”
离他们最近的一名未来皇帝却先抓起玉玺。
“未生逆民,也敢验朕?”
玉玺迎头砸下,前排士兵举刀格挡。刀锋擦过那名皇帝的脖颈。
人头没掉。
他像一张用过的年画,从中间裂成两半,化作一枚写着“第二十七续年”的寿签,飞进皇陵验货钟。
钟声一响。
未来王朝存续可达。
未来皇帝可被后世遇见。
三百年验活进度从一成跳到两成。
营将盯着飞走的寿签,横刀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们只是挡了一下,皇陵却把这一刀记成了验货。
龙床上的皇帝大笑。
“乱臣贼子,替朕验寿有功!”
后面二百九十八个他立刻改口。
“替冒牌货验寿,罪加一等!”
又打起来了。
弥九言从北仓清算门赶到时,皇陵里已经没有一块安静墓碑。祝有鱼刚探头,一枚未来玉玺便擦着她鼻尖飞过。
劈谁一尾把玉玺钉进地里。玺面三百个年号挤在一起,顺着它的爪缝往上爬。
“哪个是真的?”
“脸能照着刻,药味刻不了。”祝有鱼盯着三百名皇帝,“他们牙里都是同一口续命药。”
她扑倒一名,朝衣领咬了一口;又咬第二名、第三名。
三口下去,药味分毫不差。
鹤长年抬手放出寿线。
三百名皇帝头顶各有一条寿线,看着从不同未来流来,到了陵底却拧成同一根。线的起点不在未来,而在当世皇宫那口续命金棺里。
棺中只有一具快死的肉身。
弥九言听见三百个皇帝同时下令。
“给朕备契。”
连停顿都一样。
三百名皇帝争着把掌心压上龙床。床脚只沉下一人的重量,床沿三百个年号却逐一亮起。每亮一年,心跳便从前一件龙袍挪进后一件。
三百件龙袍里,来回跳着同一颗心。
“皇陵验的不是王朝能活三百年。”弥九言看向未来军,“验的是他一个人能不能多活三百年。”
营将抬头望向验货钟。
钟上写的却是照夜王朝寿命。
一个人的寿命,被挂成了一个王朝的寿命。
三百名皇帝似乎也听懂了。
他们不再只抢龙床,转身扑向四周皇陵。第一名张口吞掉一位开国祖宗的墓名,头顶立刻长出一只龙角;第二名吸走百年祭祀,背后长出龙鳞;其余人纷纷动嘴,唯恐慢一步就比另一个自己少一块江山。
皇陵里顿时响起一片吃祖宗的声音。
三百份个人寿命吞进皇族祖名与当世国运,开始强行合成王朝存续。
龙床从中间裂开。
一条三百颗人头、共用一具龙身的帝尸龙钻出地面。每颗头都是同一张老脸,又都认定旁边那颗是假货。
“朕居首!”
“你是第八十九年,凭什么压第一百二十年?”
“按年长!”
“我们出生同一天!”
三百颗头一边互咬,一边往续命金棺方向飞。只要它钻回当世皇帝身体,皇陵看货便会从未来年影变成当前可交付寿数。
弥九言左臂仍垂在身侧,只用右手将金链甩向帝尸龙。
金链先缠住扣着城池、粮仓与边关的龙爪。北仓真粮牌和西门拆砖声立刻把链扯紧。弥九言看见城下仍有人运粮,松开这一爪,任金链滑向当世玉玺。
玺印只照亮今年,往后三百个继位格一片空白,却被龙爪强按着同一张老脸。鹤长年从爪缝里拽出三百寿线,所有线头都扎回金棺里的同一颗心。
帝尸龙最后一爪插进皇陵地脉。祝有鱼追着续命药味咬开关节,吐出来的只有历代旧祭名,墓中没有一声后人让位。
龙爪松脱,祖名外壳成片落下,三百颗头重新暴露。
三百颗头的左耳后也同时裂开一道旧疤。
皇陵守官一眼认出,那是老皇帝四十年前遇刺留下的伤。未来后人不会人人继承同一处刀疤,这些年度副本连伤口深浅都完全相同。第一百年那颗头嫌疤难看,抬手抹去,另外二百九十九颗头耳后也一起流血。
它们挤满了三百年,却从没有第二个人真正活过。
乌百胜把鱼钩旗杆往龙床上一敲,写下一条最简单的真败路。
三百个皇帝同时在位。
龙头们争着往皇座挤。
第一颗刚坐稳,另外二百九十九颗便失去在位身份;第二颗撞下第一颗,自己又被第三颗撞走。每换一次,验活钟都倒退一年。
帝尸龙急了,张口喷出三百道皇劫令。
劫令没有飞向未来军。
全锁在劈谁身上。
每个年度副本都被登记成一位新帝。新帝登基须渡首劫,于是同一场首劫被复制了三百次,执行雷却只有一只。
劈谁头顶的问字瞬间被压成一个金色帝字。
皇陵上空出现三百只与它一模一样的雷影。
雷影不断叠高,最后化作一头遮住皇城的灭国巨雷。
未来营中那名曾在时河边指认它的老兵冲了出来。
“就是这个!”老兵的刀锋死死指着劈谁,“三百年后,它从皇宫冲出去,一击炸掉半座城!”
三千未来兵立即调转刀锋。
劈谁没有逃。
它把自己的三息清租单、出生雷壳与无目标记录全拍进问主秤。
“我今天才出生。”劈谁踩住自己的出生雷壳,“这三百个脑袋,也是今天才长。”
雷历轮转动。
劈谁的出生时刻在前。
三百份新帝登记在后,而且后三百份落印纹路完全相同,只换了年度数字。
它出生时没有目标。是皇陵先复制新帝,再把三百个执行口一起扣到它身上。
老兵握刀的手没有放下。
“可半城确实是你炸的。”
“那就查我怎么炸的。”劈谁抬起尾巴,“先别拿还没做的事,把今天的我劈死。”
弥九言以缚债金链拉住已经成形的重复登记。
他只扣二百九十九份。
金链擦过第一道落雷口。口上的到期日仍黑着,链身只缠住其余二百九十九道复制纹。
金链绷紧三息。
“二百九十九道假口,我替你扣三息。”弥九言看向劈谁,“第一道真雷还没到期,留给那一天的你自己答。”
劈谁看见三百个落雷口。
第一口通向金棺里那具真实肉身。
其余二百九十九口全通向年度副本。
它一尾扫开未来军的刀,自己冲进灭国巨雷。
第一雷没有落向任何人,只劈碎第二口。
接着是第三口、第四口。
三百雷影在皇陵上空互撞。每碎一口,帝尸龙便少一颗头;每少一头,验货钟便退一年。
未来军被雷浪掀得不断后退,仍没有离开。指认劈谁的老兵把残甲插进地里,替同袍挡下四散皇雷;皇陵守军则护住真正的历代墓碑,免得副本临死前再吞祖名。两边隔着雷墙各守一侧,老兵的刀仍横在胸前,守军的弓弦也拉满,各自把迎面的副本头拦回去。
劈谁越劈越快,最后只剩一条幼雷穿过二百九十九层皇影。它停在第一落雷口前,尾尖离门只剩一寸。
真实那一劫尚未到期。
劈谁硬把尾巴收回,四只爪子在地上抓出焦痕:“这道是真的。等它到期,我自己来。”
帝尸龙失去所有复制头,只剩金棺上方一张老脸。那张脸还想吞皇陵祖名,被祝有鱼一牙咬回个人寿命环。
皇陵验活钟裂了。
王朝三百年寿命,验货失败。
未来老兵望着缩回幼兽大小的劈谁,慢慢放低刀:“我只看见巨雷从皇宫冲出去。没人告诉我们,它被派了三百次。”
他从甲内取出一块烧黑的门牌。门牌属于未来照夜南巷,背面刻着妻子与两个孩子的名字,边角确有巨雷灼痕。
“他们死在那一夜,所以我恨你。”
劈谁低头闻了闻灼痕。里面除了它的雷味,还有帝尸龙的续命药气,以及一股尚未出现过的国运龙火。
“门牌上有我的雷味。”它说,“续命药气和国运龙火不是我的,继续查。”
“说你主动灭国那句,我收回。”老兵说,“这只雷确实从皇宫冲出来,可它是不是自己要灭国,我不知道。”
劈谁头上的帝字碎掉,问字重新亮起。
裂开的验货钟吐出一张金页。页首盖着一行小印:皇陵看货报价,尚未签署。
受益人:当世照夜帝一人。
所购:本人三百年寿命。
抵押:照夜未来三百年国运。
原本占满页首的“王朝存续”四字缩成边角题签。
报价页右下角盖着半枚极细的金印。
弥九言只看清四字。
衡定价印。
祝有鱼凑近看了一眼:“只有半枚。”
“先追衡定价印从哪来。”弥九言把金页折起,“半枚印,还不够认人。”
他刚伸手追那半枚印,帝都西门传来第二声完整验货钟。
未来军影砖铺满城墙。
军役三百年,可达。
北仓未来粮与西门未来军役,两项验活已经完成。皇陵虽失败,续命宫仍发出一道提前签契令。
原定今夜子时的签契,提前到一小时后。
谷满弓在北仓射出警箭。
燕回川主阵重新举旗。
皇宫里,续命金棺却传出第三道圣旨。
“既然皇陵不能证明朕与王朝同寿,便改国法。”
金字越过帝都,落向照夜全州。
皇帝死,则王朝亡。
每个照夜人心口都长出一座小金棺。
卖饼妇人胸前有,北仓守军胸前有,连时河中尚未出生的未来兵胸前也有。金棺正在一寸寸合拢,把他们的心跳送向皇宫那口大棺。
只要全州心棺合上,老皇帝便能用一国活人证明一件事。
他就是王朝。
距离提前签契,只剩一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