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妙珍还了一礼:“劳烦冯大人了。”
冯远引着她往跑马场边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这几匹是御苑调来的温驯母马,性子稳,适合女眷骑乘。那边几匹是京营送来的军马,性子烈,大奶奶远观便可,不必近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奶奶若是想看马匹奔跑的姿态,下官可以让人牵两匹到场上遛一遛。”
李妙珍点头谢过,目光在马场里扫了一圈。
几匹军马果然膘肥体壮,毛色油亮,蹄掌宽大,脖颈上的鬃毛又厚又密,风一吹便扬起一层。
马夫牵着它们在沙地上缓步而行,蹄声沉闷,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她看了一会儿,心底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新奇来。
她见过的马都是拉车的。
温顺、低眉,套着辕,低着头,偶尔打两声响鼻。
国公府的男人们也骑马,但她不能盯着看,且马背上的人一翻身便走了,她连多看几眼的功夫都没有。
冯远看她眼神好奇,转身朝马厩那头招了招手。
不多时,便从厩舍里牵出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青骢。
两名马夫翻身上马,一左一右,沿着跑马场的外圈缓缓起步。
从慢走到小跑,蹄声渐渐急促起来,沙地上扬起细碎的尘土。
再一催,两匹马同时撒开四蹄,疾驰而出。
枣红马的鬃毛在风里翻成一片火,青骢马的鬃毛扬起来像是青灰色的云。
四蹄腾空,落地,再腾空,沙土在马蹄下炸开,扬成一片金色的雾。
她看呆了。
冯远在旁边小声问:“大奶奶可还要再看?”
李妙珍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
“不必了。多谢冯大人。妾想去坡上坐一坐,自己琢磨琢磨。”
冯远应了,引着她出了跑马场,往北边缓坡上走。
这处坡地疏朗开阔,散落着成片稀疏松林。
居高临下,既能完整俯瞰整片跑马场的全景,亦能远眺围场外围的连绵林线,视野绝佳。
冯远果然为人妥帖,替她铺了块毡垫在树荫下,又命随行小吏搬来小巧木几,摆上成套画笔、颜料与素纸,识趣地退到了坡下。
李妙珍独自坐在坡上,铺开素纸,开始落笔。
可画到一半,她停住笔。
马对了,可马背上的马夫画得不对。
高速奔袭之时,人马合一的紧绷感、俯身控缰的利落角度、御风而行的松弛张力,皆是她未能精准捕捉的细节。
故而下笔便显得僵硬死板,全无半分灵动气势。
她搁下笔,望着坡下出神。
就在这时,远处林线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实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破风而来。
李妙珍循声远眺,只见密林深处扬起漫天尘烟,七八匹骏马列队穿出林间,沿着坡脚蜿蜒小径疾驰奔赴而来,速度极快,转瞬便至近处。
马上众人皆是身形挺拔,身着石青窄袖骑装,腰间紧束革带,囊刀齐备,利落飒爽。
外罩轻薄半臂罩甲,折射出沉沉冷冽寒光。
队伍为首之人身形修长挺拔,头戴乌纱嵌玉小帽,帽檐压低,面上覆着一层皂纱眼罩,严严实实遮住眉眼。
身后六七名随从紧随簇拥,马蹄重重踏过干燥土路,卷起漫天黄尘,滚滚升腾。
恰逢一阵东风自坡下迎面吹来,径直将漫天尘土卷向坡顶。
李妙珍来不及反应,口鼻眼睫瞬间被沙土糊了个满面,眼睛一阵刺痛,眼泪刷地涌出来。
她本能地背过身去,扯出手帕捂住口鼻,半眯着眼等那阵尘沙过去。
马蹄声从坡下飞掠而过,一路往南,转瞬便远去了。
李妙珍松开手帕,揉了揉眼睛,抬眸望向人马消失的方向。
只见漫天尘土缓缓落定,小径空空荡荡,再无半分动静。
她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毡垫之上,细细回想方才那一掠而过的画面。
平川疾驰,人人可及。
真正见功底、显本事的,是密林穿行之间的控马之术。
骑手必须俯身控缰、规避枝桠、精准转向,既要稳住马速,又要伺机追踪猎物,想来是极其考验心性和马术的。
想通此节,她心头豁然开朗,立刻执笔,在素纸上飞快勾勒草图。
可方才终究只是匆匆一瞥,人马呼应的张力、林间穿梭的氛围感全然不足,越看越是生硬。
正绞尽脑汁地思量着,忽然又听到马蹄声。
这一次,仅有单骑独行。
蹄声不急不缓,自坡脚小径遥遥传来,步步趋近。
李妙珍抬眸望去。
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从小径尽头转了出来。
那马肩高足有八尺,四蹄踏在地上沉稳有力,鬃毛浓密,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骨架宽阔,肌肉结实,脖颈上的筋络清晰可见,显然不是寻常马种。
李妙珍不认得马,但光看那身形和气势,便知这匹马价值不菲。
马上的人一身石青骑装,窄袖束腰,外罩半臂罩甲,甲片上缀着银钉,腰间革带束得紧实,带钩嵌着一颗羊脂白玉。
他身形修长挺拔,脊背挺直,一只手控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从容。
面上覆着一层皂纱眼罩,遮住了眉眼,只露出利落挺翘的鼻梁、线条干净的下颌,唇线微抿,沉静难言,无端添了几分神秘疏离。
李妙珍微微一怔。
这人正是方才那队人马的为首之人。
方才他策马疾驰而过,此刻却单骑慢行,径直朝着自己所在的坡顶而来。
她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正要退到松林后面避开。
可那匹马已经上了坡,马蹄踏在松针和碎石子混合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来人一拉缰绳,那匹黑马稳稳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前蹄轻轻刨了刨地,喷出一口白气,便安静下来。
马背上之人动作干脆利落,翻身下马,落地轻盈无声。
站稳身形,他抬手轻抬,将覆面的皂纱眼罩解下,随手缠绕在腕间。
看清那张面容的刹那,李妙珍脑中轰然一响。
眉目俊秀,气质温润如玉,一双眼眸澄澈如寒潭。
是他。
坊市中替她牵线购置颜料、茶铺里与她临窗对坐、闲谈画理的赵兄!
她脑中第一反应是:
但愿他认不出自己!
从前两次相见,她皆是一身青衫、遮了耳洞,全然男儿装扮。
可今日她一身女装,妆容发髻、衣饰气度全然不同。
他应当、定然认不出她。
她心底飞快自我宽慰,指尖悄悄攥紧,只想蒙混过关。
可惜事与愿违。
来人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似是真有几分拿捏不准的疑惑。
“不知我与娘子,从前可曾见过?”
李妙珍心口微跳,连忙摇头,“未曾见过。”
她心中暗道倒霉。
这行宫偌大,怎么偏偏在这里也能遇到他?
他姓赵,气度清贵内敛,举止绝非寻常士族,十有八九是闲散宗室。
她一时说不清是尴尬更多,还是忐忑更甚,只恨不得立刻转身避开。
对面的太子闻言,眼底极快掠过一抹极淡的哂笑。
日光从松枝缝隙里落下来,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暗花缎褙子,内衬月白抹胸,下系一条深青织金马面裙。
褙子裁得合身,衬得她身量纤细,肩颈线条柔和。
抹胸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锁骨处微微凹陷,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柔光。
发髻上簪了一支碧玉簪,两鬓各压一朵米珠攒成的小花钿,耳畔垂着一对素金坠子,清雅端庄,又不失柔媚风韵。
她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眼角微微泛红,像是方才被尘土迷了眼,还未褪尽,眸子里盈盈一层水光,像是要落不落。
太子眸光微沉。
他本该策马离去。
方才队伍疾驰而过,本就该一路归营,不该折返、不该驻足、更不该与她多言半句。
他清晰记得沈承瑾那日信誓旦旦的模样,记得君臣分寸,更记得自己身为储君,最该避嫌远疑。
指尖不自觉轻轻捻动,指腹微摩,似乎还存留着某种柔软的触感,禁忌,却总是千丝万缕地钻进他的脑中。
道理他都懂,分寸他也明晰。
可方才那一瞥,他终究还是鬼使神差地勒马折返。
说不清是什么心思。
不该动心,不该留意,不该驻足,可他偏偏停了下来。
眼前的小妇人浑身都写满了“想逃”。
站姿紧绷,眉眼闪躲,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匆忙敛衽,仓促失礼。
“贵人恕罪,妾尚有琐事在身,先行告退,少陪。”
她说完便要侧身避让,脚步刚动,身前温润的男声便响起,将她去路拦下。
“娘子且慢。”
太子看着她故作生疏的模样,唇角微抿:
“娘子家中,可有兄弟,姓苗?”
这一句落下,李妙珍头皮骤然一麻,浑身僵硬。
万万没想到,时隔多日,又是截然不同的装束样貌,他竟依旧牢牢记得这个假名。
她下意识立刻摇头,声音微颤:“没有。”
太子望着她躲闪的眉眼,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心头微滞,暗自咬牙。
骗他一次,骗他两次,如今还要第三次糊弄遮掩!
他双脚稳稳立在原地,如同生了根一般。
面上那点温柔疑惑尽数褪去,余下几分浅淡的失落与无奈,直接一语戳破。
“娘子便不要再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