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总算能亲眼瞧瞧,传说中包罗万象的地方究竟是何模样。
“好耶!”
听着丫头脆生生的回应,张建军眼底闪过一丝柔和。
有个孩子在身边吵吵闹闹,这冷清的家倒是多了几分人气儿。
出了巷子口,步行十几分钟便是一处大型供销社。
虽然未必能买全所有急需品,但先在这儿转一圈,缺什么再去百货大楼补漏,也能省不少力气。
还未走近,一阵激昂的歌声便顺着喇叭钻入耳膜。
当下的歌曲没有那些软绵绵的情调,全是高亢向上的旋律。
“日落西山红霞飞……”
伴随着这熟悉的节奏,张建军牵着李小婉,脚下步伐不自觉迈开了正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站在供销社门口,李小婉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张爸爸,这也太气派了吧!”
眼前是一座宽敞的单层建筑,六间门面连通,三开间的玻璃木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青砖砌墙,白灰勾缝,外墙上刷着醒目的大红标语。
“公事无小事,私利莫争高。”
“航行靠舵手,思想指方向。”
两人刚跨进门槛,迎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型玻璃画框便撞入眼帘。
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五个大字:
为人民服务。
而在画框上方,赫然悬挂着另一条横幅。
不得无故殴打顾客!
一庄一谐,上下呼应,竟透着一股莫名的幽默感。
张建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早先心里有个底,但这回亲眼瞧见,那滋味还是没法用言语形容。
从“顾客至上”
的旧观念跌撞进这现实里,真是让人有些恍惚。
张建军立在卖棉布的柜台前,轻轻摇了摇头。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客气:“同志,我想问问,这儿有没有现成的被褥?”
里头坐着个女售货员,正翘着腿嗑瓜子,手边还摊着本闲书。
听见动静,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斜着眼瞥过来,满脸不耐烦。
直到看清张建军身上那身笔挺的军装,她才立马坐直了身子,脸上堆起笑,快步迎上来。
在这地界儿,虽然工人爷们儿地位不高,但穿军装的可是硬茬子。
再者说,得罪了普通顾客,顶多骂两句;要是动了军人,那是惹祸上身,谁也担待不起。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张建军身旁牵着的那个小丫头片子,心里盘算着:这两人看着穷酸,估计兜里没几个钢镚儿。
要是自己费力巴地把货搬出来,人家再看不上眼不要了,那不是白忙活?
于是,她把胳膊肘往柜台上一支,手里依旧没停,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慢悠悠开口:
“同志,棉被倒是还有。”
“薄的一床四块二。”
话音未落,一口瓜子皮吐在地上。
“厚的五块八。
不过丑话说前头,除了床板,买被子或者褥子,还得搭两张布票、一张棉花票。
你要是直接拿钱买棉花和布匹自己做,同样的钱能凑出一床半来。”
虽说态度冷淡,但这姑娘倒是实在,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张建军也没计较她的脸色,淡淡道:
“那就麻烦你,给我备两床厚棉被,两床薄的,再加两张褥子。”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对了,枕头也要两个。”
服务员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
合着今天我是非得当搬运工不可了?
“啪”
的一声脆响,她将剩下的瓜子皮重重拍在桌面上。
“等着。”
她扯着嗓子喊人来帮忙。
没过多大一会儿,六床沉甸甸的被褥就堆到了台面上。
“这么多,你怎么弄走?”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张建军身边那个瘦小的女孩,心想这么点大的孩子,哪扛得住这些分量。
这一琢磨,她脸上的表情顿时柔和了不少。
“同志,我看您带着孩子不方便,外面瞧见没?”
她抬手指了指门外停着的两辆三轮车。
“那是供销社的车,要是您需要,我们可以送货上门,只要给点跑腿费就行。”
张建军之所以敢大包小包地买,就是进来时瞄见了门口的车。
如今严禁私自倒腾物资,停在门口的车肯定跟供销社沾亲带故,算是公私合营的性质。
找他们送,既稳妥又不用担心东西在半路丢了找不到人。
“行是行,但我还没买齐呢。”
张建军指了指那些被褥,“这些东西先搁这儿,等我挑完了,喊一声,让他一次性送过来,成不?”
服务员眼底闪过一丝喜色,这人出手如此阔绰,想必小费也不会少给。
“爸!你把这些被子搬到车上!”
话音刚落,李小婉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推开门冲外头喊道。
原来如此。
难怪刚才那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敢情这是要把生意往自家亲戚那儿引啊。
五十出头的汉子动作利索,眨眼工夫便将杂物塞满车厢。
“客官您慢逛,我在外头候着便是。”
如今这世道,讲究个自给自足。
能扛的绝不喊人,导致苦力们常在此枯坐半日,颗粒无收。
今儿个媳妇主动揽了活计,他自然不敢怠慢。
“您尽管去挑剩下的物件,剩下的我帮您盯着,绝不出岔子。”
眼前这位店员的笑脸,实在难得。
张建军领着李小婉闲庭信步,目光扫过那些琐碎家当。
搪瓷缸、暖壶、粗瓷碗盏。
竹筷、铁勺、硕大的水瓢。
还有那落灰的扫帚、簸箕,以及夹煤球的长钳。
以往不留意,真掏钱时才发现开销惊人。
整整往返三趟,才将物资转运至三轮车旁。
直到此刻,张建军心头猛地一跳——忘了问运费几何。
虽不差钱,但眼下光景特殊,若遇着漫天要价的无赖,反倒添堵。
“师傅,这批货一小时后送至南铜锣巷38号,开价多少?”
“一块?行不行?”
张建军眉心微蹙。
果然,无编制的散工,血汗钱最是微薄。
见对方面露难色,以为嫌贵,汉子急得直摆手:
“您看是一块钱,可里头还得孝敬供销社两毛。
再压价,我这……”
“非也。
一块就一块。
我只是想让你延后一小时送货,我得去别处逛逛。”
汉子连连点头应允。
身旁另一人见状,眼尖嘴甜地凑上来:
“同志瞧您置办得这般齐全,莫不是要分家单过?”
“不知炉子里可备足了炭?若是没有,我这一车也能给您捎过去!”
这正是瞌睡递枕头。
张建军当即拍板:稍后装车时,另派一辆车拉一吨煤球过来。
“劳烦二位进屋安置,每人五毛钱辛苦费。”
二人闻言,嘴角咧到了耳根,痛快地应下。
心头大石落地,购置衣物便成了顺水推舟的小事。
毕竟此时服饰款式单一,并无太多花样可循,挑选起来极为省力。
二人又步行十余分钟,迈入百货大楼的大门。
童装柜台前,张建军果断挑出三套棉衣棉裤,外加线衣线裤。
裤子唯有黑绿两色,倒是省事。
棉衣则选了红粉蓝三色,点缀着细碎花纹。
随后又让店员补齐了女童所需的鞋袜、发绳等配饰。
“爹!太多了,不能买这么多……”
李小婉捧着那件从未触碰过的花布棉袄,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般挥霍,实在令人心惊肉跳。
“放心,爸挣得来,就能让你享福。”
张建军话音未落,转身便走向男装区。
亦是三套冬装夏衫,外加两双厚底棉靴、两套中山装。
前后不过二十分钟,两人一身新衣采购完毕。
麻袋沉甸甸坠在腕间,碍手又碍脚。
那服务员眼尖,顺手递过来个塑料袋,算是解了围。
张建军身形挺拔,只是此刻形象稍显狼狈。
他一手拎着粗布麻袋,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女儿李小婉,正往家方向挪步。
“小婉乖,在这儿守着爸爸。”
到了菜市场口,他把那鼓囊囊的袋子搁在路边摊前,掏出两毛钱递给老板。
“劳驾帮照看下孩子和物件,我去去就回。”
至于为何不把闺女带进菜市?
这自然是因为系统发放的物资太过庞大,总得有个见光的地方才行。
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凭空掏米面油盐,旁人岂非觉得见了鬼?
所以,他先混入人群买了几样寻常青菜,随即绕至无人角落。
再现身时,景象已截然不同。
左手挽着食用油与厚切五花肉,指尖还勾着装满香料的布袋。
右手则扛着大米、面粉,外加一捆新鲜蔬菜。
分量极重,但他面色如常。
庆幸的是,供销社距此仅数百米。
若是更远,即便他力气过人,这般肩扛手提也足以累人。
李小婉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心疼不已。
“爸,米太重,我帮您提点吧。”
“不用,小公主前面百米处集合!”
张建军笑着拒绝,小孩子家的,哪能让她当苦力使唤。
李小婉只好乖乖坐在三轮车铺好的被褥上。
张建军推着两辆满载的人力车跟在后面。
不过片刻功夫,四合院的大门便在眼前展开。
门口有高门槛,重物只能靠人力搬运。
张建军站在院外指挥,李小婉跑去开门。
另外两名帮手动作利落,风风火火地干了起来。
六床被褥配双枕,两人分头跑了两趟便清空。
那一车两百个煤球,每人每次搬十个,速度极快。
院内邻居闻声探出头,一看竟是张建军归来,纷纷好奇围观。
“东西置办齐了?”
说话的是阎埠贵,前院的主事大爷。
这人平日闲来无事便爱扫地,实则等着占点小便宜。
也是他第一个瞧见那两大车货物的。
“是,过日子嘛,缺啥都不能缺吃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