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夏蹲在床边,手里捏着手电筒,半天没有说话。
床底那个黑漆漆、圆滚滚的家伙,此时正缩得像个毛线球,瑟瑟发抖。
它没有五官,只有两个芝麻大小的白色光点充当眼睛。
此时,这两颗芝麻眼正有些委屈地闪烁着。
而在它和许知夏中间的地面上,静静躺着一只粘着些许灰尘的粉色棉拖鞋。
这只拖鞋许知夏上周找得抓狂,原来是被这小家伙藏到了床底。
一时间,卧室里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许知夏盯着这个自称“怕黑”的黑色影子,脑海中的蓝色点名册自行翻开了第二页。
暗金色的字迹在虚空中缓缓浮现。
【姓名:团团。】
【种族:影子幼崽(伴生型/规则类)。】
【评级:c级。】
【当前状态:极度不稳定。恐惧值:八十七。】
【提示:该幼崽以阴影为食,但在凝聚出完整实体前,极其依赖环境温度与稳定情绪。】
看到系统给出的提示,许知夏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影子幼崽,本该是寄生在最深邃的黑暗中。
可团团太小了,在它还没能完全掌控自己的力量前,外界的冷寂和黑暗会撕扯它的灵体。
它会冷。
它需要温度来维持自己的形态,不至于消散。
在这个怪谈刚刚复苏、冷冰冰的老城区里,人类温热的被窝,就成了它本能寻找的唯一避难所。
它其实没有任何恶意。
它只是像个夜里迷路、浑身冻僵的小家伙,想在温暖的地方蜷缩一下。
可它的触碰是冰冷的。
一个看不见的黑色影子,大半夜摸人脚踝,谁能不被吓得当场心梗?
而更糟糕的是,在这个世界里,怪物的力量是跟着情绪长歪的。
小区居民连续三晚陷入恐慌,整栋楼弥漫着浓烈的惧意。
这些恐惧化作无形的毒药,又反向灌注进了团团弱小的规则里。
越被害怕,它的灵体就越散。
一旦恐惧值达到一百,它就会被彻底撑爆,沦为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无意识怪谈。
“如果再没人管它,它活不过这周。”系统那欢快的声音此时听起来有些冰冷。
许知夏叹了口气。
她有些心软。
当了三年班主任,她见过太多因为调皮、因为不被理解,最终在老师家长的指责中自暴自弃的孩子。
“行了,别哆嗦了。”
许知夏放缓了语调。
她伸手拍了拍僵硬的脸颊,用上了平时哄那些因为做噩梦而哭泣的熊孩子时的温柔语气。
“小梨,把卧室的顶灯关了。这白炽灯太刺眼,它受不了。”
小梨极其听话,迈着冰凉的小细腿,啪的一声按灭了墙上的开关。
屋里瞬间暗了下来。
许知夏回过身,将桌旁那盏散发着暖橘色光芒的小夜灯插在了地板的插座上。
柔和、温暖的橘光瞬间铺满了卧室的木地板。
这光线一点也不刺眼,反而在床边拉出了一片朦胧、安全的灰影。
没有了强光照射,床底下那团“黑毛线球”果然放松了一些。
它慢吞吞地往外蠕动着,像一滩粘稠的黑墨水,试探着朝许知夏的脚踝靠近。
“老……老师。”
它的声音软糯糯的,像是个刚学会说话、还带着奶气的两岁幼童。
“外面好冷……还有好多拿黑蜡笔的怪东西在追我,说不听话的孩子要被关进地下室。”
“我害怕,我只有贴着人,才不会散掉……”
许知夏一愣。
黑色蜡笔?
果然,在团团来自己家之前,就已经接触过那个污染源了。
“就算怕冷,大半夜去爬别人的被窝,也是极其不对的。”
一直站在旁边、戴着大太阳帽的小梨突然双手叉腰,一本正经地站了出来。
她扬着小脑袋,像个资历很深的大班姐姐,严肃地教育新同学:
“老师在废园里说过了,好孩子要懂礼貌。”
“你就算想进被窝,也必须先在被子外面轻轻敲三下门。”
“然后大声问:‘请问我可以进来取暖吗?’”
“里面的人同意了,你才可以进去!”
听着小梨这非常认真的“跨物种礼仪课”,许知夏的太阳穴疯狂地跳动了几下。
半夜两点半。
卧室里一片漆黑,被窝外面突然传来三声礼貌的敲击。
接着一个冰冷的声音礼貌地问你能不能进来取暖……
这踏马不是懂礼貌,这是要把人活活吓得送进IcU啊!
“咳,小梨,这个规矩咱就不用教了。”
许知夏连忙打断了小梨的危险授课。
她蹲在床边,伸出手指,在暖橘色夜灯的阴影里轻轻点了点那团小黑影。
“团团,听老师的话。以后绝对不准去碰陌生人,也不准进别人的被窝,明白了吗?”
团团怯生生地蠕动了一下,两颗芝麻眼眨了眨,声音有些委屈:
“可、可我还是冷……”
“老师给你在这个角落铺一个小毯子。”
许知夏指了指衣柜旁边的那个死角。
那里刚好处于夜灯阴影的边缘,既没有强光的直射,又有一丝淡淡的温暖。
“以后,那里就是你的‘专属影子窝’。”
“老师给你铺上最软的垫子,再放一条小毛毯。”
“要是觉得害怕,就先在墙上轻轻敲三下,或者,你可以过来靠着老师的脚踝,但绝对不准去抓别人的脖子。知道了吗?”
在空荡而有些寒冷的卧室里,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个安全的避风港。
团团在木地板上磨蹭了半天,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些规矩。
片刻后,它重重地点了点头。
它太小了,在它诞生至今短暂的记忆里,除了寒冷和追捕,从未有人给它划定过这样温柔的边界。
【提示:影子幼崽“团团”情绪趋于稳定。】
【规则重建中……当前恐惧值:七十五。】
许知夏暗暗松了一口气。
刚准备起身去衣柜里找一条闲置的薄毯子。
突然。
“咚咚咚!”
一阵沉重、尖锐的敲门声毫无征兆地在安静的客厅门外炸响。
那声音极大,连老旧的防盗门框都跟着颤了颤。
许知夏心头一跳。
一旁的小梨吓得瞬间缩到了沙发后面,小手死死捂着手背上的太阳花贴纸。
而团团更是在极度惊恐下,整个身体“哗啦”一声,在木地板上散成了一大滩冰凉的黑色墨水。
“知夏!知夏你在家吗?快开门啊!”
门外传来了房东王姨有些发颤、带着哭腔的喊声。
许知夏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刚睡醒的疲惫市民,快步走出卧室,将防盗门拉开了一条防盗链的缝隙。
楼道里惨白的声控灯亮着。
王姨正扒在门缝上,脸色白得像张纸,整个人都在哆哆嗦嗦。
而在她身后,楼道转角处,隐约闪过几道高大、穿着深色制服的影子。
“王姨,怎么了?这大半夜的……”
“知、知夏啊,出大事了!”
王姨压低了声音,急得直拍大腿:
“楼下来了好几辆黑色的越野车,把小区的路口全给封死了!”
“下来了一整队穿着黑色皮衣的人,手里都拿着奇奇怪怪的枪和闪着红光的铁盒子,说是在排查什么地下燃气泄漏!”
“可我瞧着不像啊,他们挨家挨户地拿着仪器往门缝里照,马上就要搜到我们五楼了!”
王姨越说越怕,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听到王姨的描述,许知夏的心脏猛地一缩。
黑色制服,金属仪器,挨家挨户排查……
这根本不是什么燃气抢修。
这是官方的人,异常管理局江城分部的清剿队!
他们顺着“鬼手”怪谈的残留波动,一路锁定到了这里!
“王姨,你先回屋,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许知夏叮嘱完,猛地合上防盗门,反手把锁拧死。
一回头。
团团因为极度恐惧,已经彻底无法维持毛线球的形态。
那大滩在地上疯狂蠕动、蔓延的黑墨水,在听到门外的动静后,发出了如同小动物濒死般的细碎哀鸣。
“老师……好多好可怕的人来了……”
“他们身上有枪,他们要消灭我……”
“我好害怕……老师救我……”
眼看着门外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沉重、整齐的军靴踩踏声。
团团吓得缩进她影子里,点名册警报:异常管理局接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