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
希尔走在前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向前挪。
他能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如同某种无形的压力，始终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回头。
他不想回头。
他害怕看到那双银灰色的眼睛。
薇薇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小的背影，看着他低垂的脑袋，看着他紧绷的肩膀。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哄过人。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来到一楼。
薇薇拉的房间在东翼，靠近花园，窗户正对着庭院里的那棵老橡树。
她推开房门，侧过身，让希尔先进去。
希尔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走了进去，站在房间中央，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薇薇拉关上门，看着他这副局促不安的模样，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不是对他烦躁。
是对自己烦躁。
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喝水。”
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平静意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生硬。
希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带着微弱的抗拒意味：“我不渴。”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疏离感。
薇薇拉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依旧站在房间中央、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局促不安的希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
薇薇拉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带着生硬的、努力放柔的意味：“你饿不饿？”
“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笨拙的讨好意味。
希尔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很小：“不饿。”
他的声音里带着拒绝的意味。
薇薇拉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她没有发作，只是站起身来，走到柜子旁，从里面拿出一盒精致的糖果，打开盖子，递到希尔面前。
“这是我从洛瑞纳尔带来的蜂蜜糖。”
“你尝尝。”
她的声音带着努力放柔的意味。
希尔看了一眼那盒散发着甜香的糖果，又低下头，声音带着礼貌的拒绝意味：“不用了，谢谢薇薇拉姐姐。”
他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让人心头发堵。
薇薇拉握着糖盒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将糖盒放在桌上，然后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希尔，声音带着压抑的、不知所措的意味：“希尔，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给你倒水你不喝，给你拿糖你不吃。”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烦躁意味。
希尔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的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薇薇拉的呼吸一滞，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但她又不知道该把这股火往哪里撒。
她确实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她理亏。
她站起身来，走到希尔面前，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头。
希尔却在她伸手的那一刻，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触碰。
那个动作很轻微，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了薇薇拉的心脏。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银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受伤，有愤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缓缓收回手，声音带着压抑的意味：“你就那么怕我吗？”
希尔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薇薇拉看着他这副抗拒的姿态，心底那股烦躁和挫败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她习惯了用剑说话，习惯了用力量解决问题。
但面对希尔，她的剑和力量，全都派不上用场。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屏障的少年，手足无措。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薇薇拉开口，声音带着生硬的、别扭的、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意味：“……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不情愿的、却又不得不说的意味。
希尔的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眸里带着惊讶的光芒，看着她。
他从来没有想过，薇薇拉会对他说对不起。
在他的印象中，薇薇拉一直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骄傲的、从来不会低头的骑士长。
她居然会说对不起？
薇薇拉看着他那双写满惊讶的银灰色眼眸，脸颊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偏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带着更加别扭的意味：“那天晚上……是我不好。”
“我不该……那样对你。”
“我当时……太生气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心虚的意味。
希尔看着她这副别扭的、努力道歉的模样，心底那股积压了两天的委屈和愤怒，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刻原谅她。
他低下头，声音带着微弱的、委屈的意味：“薇薇拉姐姐……你那天……好凶……”
“我叫你停下来……你都不停……”
“我好痛……”
他的声音里，带着令人心疼的委屈意味。
薇薇拉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话。
因为希尔说的是事实。
她当时确实没有停下来。
她当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顾及他的感受。
她只能低下头，声音带着沙哑的、愧疚的意味：“……对不起。”
“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认真的承诺意味。
希尔看着她那双写满愧疚和认真的银灰色眼眸，看着她这副难得的、低声下气的模样，心底那股委屈和愤怒，又消散了一些。
但他还是不想就这么轻易原谅她。
他低下头，声音带着闷闷的意味：“……我饿了。”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赌气的意味。
薇薇拉听到他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声音带着慌乱的、如释重负的意味：“我……我这就去拿吃的！”
她说着，转过身，大步向门外走去，步伐带着难得的慌乱。
在她身后，希尔抬起头，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银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委屈，有埋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会原谅她的。
因为她是他来到这座大使馆后，第二个对他好的人。
他忘不了。
但他也不会那么快就让她好过。
谁让她那天那么凶。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盒打开的蜂蜜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拿起一颗，剥开糖纸，放入口中。
蜂蜜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淡淡的花香。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