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重新坐下时，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赵明德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严肃话题到此为止。振华，晚上吃什么？我可是空着肚子来的。”
“你嫂子亲自下厨。”苏振华也放松下来，靠在沙发背上，眉宇间的审视淡去几分：“红烧肉，清蒸鱼，都是你爱吃的。”
“那敢情好！”赵明德朗声笑道。
气氛终于从紧绷的弦上缓缓松落。
苏婉清走过来，为祁同伟续茶。
倒水时，她的手忍不住欣喜的微微颤抖
从一入门，她就在替祁同伟紧张，听得父亲松口后，也在为他暗暗高兴。
客厅中。
苏振华那句“最关键的，是要对婉清好”仿佛还悬浮在空气里，带着重量，也带着温度。
祁同伟依然坐得笔直，保持着近乎军姿的挺拔，但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悄然松了一分。
苏振华自己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
茶水已温，入喉却品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回甘。
“其实，”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祁同伟身上，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直率。
“在看到你的简历，了解你这半年的动向时，我心里就已经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有了几分好感。”
这话让祁同伟微微一怔。
苏振华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等功缉毒英雄，边境流过血；零基础进军院，半年写出让军区高层都侧目的报告……这样的年轻人，只要心术正、路子对，前途不可限量。”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审视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欣赏取代：“今天见到你本人，我发现你身上有一股劲。一股不服输、不认命的劲。”
苏振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认可：“这股劲，我在一些从最基层一步步摸爬滚打上来的优秀军官身上见过。很难得，也很珍贵。”
他说这话时，眼底似乎掠过一丝对自己遥远青春的短暂追忆。
祁同伟喉头微动，声音有些发紧：“谢谢首长。”
由于紧张，祁同伟一时间忘了改口，还是继续叫首长。
“不用谢我，还有别叫首长，这是家里，叫伯父。”苏振华摆摆手，语气坦诚：“伯父这个称呼就挺好。这是你自己挣来的认可。”
“是，伯父。”祁同伟郑重应道。
苏振华转向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女儿，目光变得柔和：“婉清长大了，有自己的眼光和主见。我这个做父亲的，能做的，也就是替她把把关，看看她选的人，根子正不正，肩膀硬不硬。”
他重新看向祁同伟，做出了最终的表态：
“只要婉清自己愿意，只要你能始终对她好，我这里……没什么意见。”
话音刚落，苏婉清的眼圈倏地红了，一直紧绷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松了下来。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准备做出最郑重的承诺：“伯父，我一定……”
“但是，”苏振华却抬手打断了他，脸上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无奈，叹了口气，“她妈妈那边啊……恐怕有点麻烦。”
刚刚松弛的气氛，又微微凝滞起来。
苏振华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真实的困扰。
对着赵明德叹了一口气：“婉清她妈，林静，你是知道的，心细，想得多。她是担心女儿将来受委屈。”
“当母亲的都是这样，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都捧给孩子，又总怕孩子走弯路、吃苦头。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她的担忧……我理解。”
他提及妻子时，语气里带着习惯性的包容，也暗示了这将是一道不容小觑的关卡。
“农村的怎么了？”一直旁听的赵明德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老苏，咱们谁不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十二岁前还在沂蒙山老家放牛。根子在哪儿，不重要；心往哪儿去，才重要。”
苏振华苦笑：“老赵，那是两码事。情怀是情怀，现实是现实。”
“怎么就是两码事了？”赵明德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恳切。
“我明白嫂子担心什么。担心小祁家庭背景单薄，将来小两口万事开头难；担心婉清少了些依仗，得多操不少心。这些顾虑，人之常情。”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言辞间充满了对弟子的维护与信心：
“但老苏，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祁同伟是我执教这么多年，带过的最让我看重的一个学生。不是因为他成绩拔尖，而是因为他骨子里有股气！”
“有韧性，有担当，有心胸！要不然，你以为我会随随便便带个学生登你苏振华的门？我赵明德这点眼光和脸面，还是珍惜的。”
这话说得极重，是导师毫无保留的背书。
苏振华沉默地看着相识多年的老战友，眼神复杂。
赵明德索性把话挑得更明，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护犊子”的锐气：
“再说句实在话，哪怕你今天这儿暂时有顾虑，只要两个孩子心志坚定。没有苏家的背景托底，怎么了？我在学院，一样能给他提供该有的平台和机会。”
“以他的能力、心性和这股不服输的劲头，十年、二十年之后，靠自己闯出一片天，成就一番事业，绝非不可能。未来的路，未必需要倚仗任何人的背景。”赵明德信誓旦旦的说道
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秒针规律的滴答声。
几秒钟后，苏振华忽然笑了。
“我信。”他只说了两个字，却重若千钧，但也并未最终表态。
他看向祁同伟，目光已然不同：“听见了吗？你导师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祁同伟立刻起身，转向赵明德，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承载了太多难以言表的感激与尊重：“赵老师，谢谢您！”
“别谢我，”赵明德摆摆手，神色缓和下来，“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以后也得靠你自己继续走正、走稳。”
苏振华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对女儿温声道：“婉清，带着小祁去厨房，把水果再切点。冰箱里还有车厘子，也洗洗，你妈爱吃车厘子，那个甜。”
“哎，好。”苏婉清轻声应道，站起身来，与祁同伟交换了一个安心而明亮的眼神。
祁同伟会意，苏振华这是要和赵明德说几句私下里的话，于是跟着苏婉清走向厨房。
厨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客厅的声音，只剩下水龙头细细的水流声。
而客厅外面，只剩下苏振华和赵明德两人。
苏振华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口道：“老赵啊……有件事，我得给你说。”
苏振华和赵明德接下来说的话，关系到祁同伟和苏婉清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