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把式先前收了春妮给的钱,对春妮感激涕零,见春妮受了欺负,就很为春妮不平。
春妮一说赶车,他就扬起鞭子,赶车的骡子四蹄不沾地,扬起一阵尘土。
另一个车把式落后一步,指着小坠啐了一口。
“呸!一个奴才,真把自己当个人了!”
“把那新做的被褥往地上扔,口口声声说被褥是乡下人做的,她家大娘子不稀罕用这样的物件儿,这不是糟践东西吗!”
“还说这家的大姑娘是穷酸破落户,花钱花的都是她家大爷大娘子的钱,厚脸皮,不要脸,有这么说主子姑娘的丫头吗?还敢动手打主子,这是反了天啊!”
孙氏怔住了。
她的闺女居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她这个当娘的不护着闺女,还当众打了闺女一巴掌,她算个屁的亲娘啊!
“娘……”郝建文被何采茵瞪了一眼,便硬着头皮去扯孙氏的袖子,“就算小坠这丫头无礼在先,那春妮也不该打小坠啊!小坠可是采茵的丫头,春妮打小坠,那就是在打采茵……”
啪!
孙氏反手就狠狠地甩了郝建文一个巴掌。
“你闭嘴!你们夫妻俩养出来的好丫头,连你妹妹都欺负,你不为你妹妹做主,还在指责你妹妹,你是怎么当哥哥的!”
乡亲们也都愤怒了。
谁不是乡下人?乡下人做的被子怎么了?
就很脏吗?
众人看何采茵的眼神便渐渐不善。
何采茵待不住了,嘤嘤哭着要回娘家去。
“建文,我得罪了小姑子,我没脸再在你们家待下去了!快送我回娘家吧!”
郝建文赶紧拦住何采茵,一面喊着娘:“娘,你快来劝一劝采茵!”
孙氏冷下脸:“我劝啥?我是乡下人,家里脏,留不住你们府城来的,留下来,要是做的东西不合你们的脾胃,让你们生了病,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她说的很委婉,但乡亲们就没她这么客气了。
“快走吧!我们乡下人哪配得上跟你们这种府城的大爷大娘子说话!”
“啧啧,前门村何秀才的女儿也自称是府城人,瞧不上乡下人了,她自己不就是乡下人?”
“何家穷得叮当响,大冬天一家子凑不出两条棉裤,浑身上下脏兮兮,这就是人家府城人的体面!咱们乡下人哪比得上人家府城人呀!”
“建文也是乡下出身的呢,去府城住了一段日子,就看不上咱们这些乡亲们了!”
众人围着郝建文夫妻俩,七嘴八舌,唾沫星子乱飞,骂得二人抬不起头。
黑灯瞎火的,也没大车,何采茵若是这个时候回前门村,就得走回去。
她本就不想走,也不敢走,便哭着跑回了东厢房,趴在炕上大哭,哭自己的命苦。
郝建文急得不行,忙追进去哄何采茵了。
只剩下小坠战战兢兢,贴着墙根站着,不知道要往哪儿跑。
孙氏没搭理小坠。
她叫了自家的佃农来,请佃农连夜往庄子上跑一趟,把郝富贵请回家。
春妮这丫头主意大,性子倔,受了这样大的委屈,连夜跑了,必定得费一番工夫才能哄回来。
她一个人哄不住,得叫郝富贵回来一块哄。
巧妹挺了挺肚子:“婶子,你不叫人去追春妮啊?这大晚上的,可别再出啥事。”
孙氏倒并不担心这个:“她能跑到哪儿去?肯定是跑到山北村她姥娘家去了,巧妹,方才多谢你,要不是你……”
孙氏说着说着就哭了。
要不是巧妹,她的妮儿可就出事了!
她忙从腕子上薅下一个又宽又厚的大银镯子,想要套到巧妹的手腕上,却发现巧妹的手因怀着孩子长粗了,套不上。
孙氏却还是硬塞给巧妹:“你拿着,等你生了孩子,瘦下来之后再戴,别给别人,这东西没钱花的时候,还能当银子用。”
巧妹双眼放光,她娘赶紧上来抢:“你这丫头粗心大意的,还是我来给你保管。”
孙氏忙挡住巧妹的娘:“大妹子,这东西是我给孩子的,让孩子拿着吧。”
巧妹的娘这才讪讪地收回手。
夜深了,众人都散了,东厢房的嚎哭也停了。
郝建文开门出来,臊着一张脸,走进堂屋,问孙氏要吃的。
“娘,我们夜里都没吃东西,你给我们炒几个菜吃呗?”
孙氏冷笑:“我是乡下人,你们不怕吃我炒的菜会拉稀?”
郝建文忙道:“娘,你看你,你咋还记恨上一个丫头说的话了?快起来做饭吧,我能饿着,你大孙子可饿不得。”
孙氏一怔:“大孙子?采茵有了?”
郝建文很是得意:“采茵的小日子推迟了好些天,估摸着是有了,等再过一些日子,就请个大夫来瞧瞧。”
他们二人成亲四年,何采茵的肚子至今没动静。
郝家两口子都不着急。
还都年轻着呢,再过几年要孩子也行。
因此都没催何采茵。
这会儿听说何采茵有孩子了,孙氏这个做婆母的,说不高兴那是假的。
可这仍旧抵消不了她心中的气。
她白了郝建文一眼:“你们不是带着丫头回来的吗?叫那丫头去给你们做饭吃吧,我折腾了一晚上,又担心你妹妹,实在是没心思做饭。”
郝建文便只好喊了小坠去烧饭。
他们在府城,平常不是去外头吃,便是家里的老妈子烧饭,小坠这个丫头只负责伺候何采茵。
她哪里会烧饭,能凑合着煮个粥,下个面条,就已经很不错了。
面条端上来没滋没味的,何采茵的脸色就好像抹了一层锅底灰。
“你娘就是看不惯我!别人家的婆母知道儿媳妇怀孕了,肯定早就将儿媳妇捧上了天,你娘可倒好,连一顿饭都不肯给我做,这不是存心要磋磨我么!”
郝建文赶紧点头哈腰地赔不是。
“采茵,你错怪我娘了,我娘是担心春妮,没心思做饭,等春妮回来了,她肯定会高高兴兴地伺候你。”
何采茵依旧阴沉着一张脸:“我不稀罕!你那个妹妹是个不省心的,趁早死在外头,省得回来给家里添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