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报官!”
孙姥娘站了出来。
她一张圆圆脸上都是褶子,里头藏着一对小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
“一旦报官,人家就都知道春妮丢了,一个十七岁的黄花大闺女丢了,能发生啥事?就算啥事都没发生,这名声也毁了,春妮马上要成亲了,她毁了名声,可就嫁不出去了!”
郝富贵惊出一身冷汗。
半晌才缓过劲儿来:“娘,春妮嫁不出去,我也认了,她留在家里,我养她一辈子!可她要是真出个好歹,人没了,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他说着说着,居然哭了出来。
两个舅母便也跟着抹眼泪。
“富贵,”孙大舅搓搓手,“你别着急,这样吧,咱们两家先悄悄地找上两天,你认识官道上的人,着人去找到那个车把式,先问问那个车把式人去哪儿了,我和你二舅哥领着你几个外甥,在周边村里仔细问问。”
孙二舅点头:“大哥说得对,春妮这么好看的一个大姑娘,去了哪儿都打眼得很,咱们也别说姑娘家丢了,就当是闲聊,走街串巷地问一问,总能问出点门道来。”
两个舅母也忙挺身而出。
“说闲话拉家常这种事情,我们老娘儿们最擅长,回头我们俩拉上几个儿媳妇,在大集上到处打听打听,肯定能打听出东西来的。”
众人安抚了半晌,才把郝富贵安抚好。
“富贵,”孙姥娘沉着脸,问郝富贵,“春妮这孩子脾气虽然暴躁,却是个最讲理的,家里到底发生了啥事,怎么能叫她一个大姑娘家半夜一个人往外跑?你给我实话实说,不许瞒着我。”
郝富贵在岳母跟前从不说谎,就一五一十,把春妮受了怎样的委屈都跟孙姥娘说了,气得孙姥娘要拿着拐杖去郝家揍孙氏。
“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只知道护着儿子儿媳妇,把个闺女磋磨跑了!她在娘家的时候,我可磋磨过她?如今她出息了,磋磨起自己的闺女来了!看我不去打死她!”
两个舅母赶紧拦住孙姥娘。
“娘,你这个时候可不能去郝家,你要是去了,人家一看你是一个人去的,就都知道春妮不在咱们家啦!”
孙姥娘这才冷静下来,呵斥郝富贵,回去告诉孙氏,等找到春妮,她再跟孙氏算这一笔账。
郝富贵浑浑噩噩,先去了城里找到钱捕头,托钱捕头去找那两个府城来的车把式。
钱捕头一听是春妮不见了,立马跟县衙告了假,收拾了包袱,借了县衙里的马,就快马加鞭去追那两个车把式。
经过醉风楼,郝富贵本想进去跟韩越说一声,心里又发虚,干脆掉头回家去了。
孙氏正等在家里。
今儿个从早上起,她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要出事,干啥都没心思,连给儿子儿媳妇做饭,那粥都差点烧糊了。
何采茵便又躲在厢房里哭,郝建文进去安慰了半晌,出来时就不免埋怨孙氏。
“娘,你也忒偏心了,采茵有了身子,你多少上心一点,咋能对采茵不管不问?有你这么当婆母的吗?”
孙氏揉了揉额头:“你们自己也带着丫头呢,留着那丫头是干啥用的?总不能跟个娇小姐似的,等着人伺候吧?我伺候你们俩也就罢了,还得伺候她一个丫头?真把你娘当伺候人的老妈子了。”
她这几日心里老惦记着春妮,只要一想起自己打春妮那一巴掌,这心里就跟针扎一样的疼。
儿媳妇怀着身子,她没法惩治儿媳妇,就把怨气都撒到小坠身上,对小坠横挑鼻子竖挑眼,做饭不做小坠的份,清早起来就敲门拍窗把小坠喊起来干活儿。
小坠在府城只是个贴身丫头,每日服侍何采茵梳妆穿衣,跟着何采茵在外头行走,在家里顶多做做铺床叠被扫地沏茶的活儿,可还从来没干过喂猪喂鸡这种脏活儿。
一时做得不好了,就要被孙氏打骂,这几日哭得眼睛都肿了。
何采茵见小坠受委屈,心里的怨气越攒越多,成日在郝建文跟前抱怨孙氏这个婆母。
抱怨的多了,郝建文就也觉得孙氏偏心。
此时见孙氏又提起小坠,就忍着气道:“娘,小坠才十六七,她会干个啥?你成天磋磨小坠,是不是对采茵有气?”
孙氏正在气头上呢,听见这话就咬着牙冷笑。
“十六七的丫头,啥都不会,那她算个屁的丫头啊!你妹妹六七岁就能喂猪喂鸡,七八岁就能上山打猪草了,平常若是你妹妹在家,饭都是她做的,她可曾有半句怨言?”
“儿啊,咱家的确有一些田庄地亩,还有些钱,可咱们家不是大地主,没那么多钱挥霍,你爹积攒下来这份家业不容易,还得供着你读书娶亲,咱们居家过日子,能省一点是一点。”
“你以为我不想买个老妈子和小丫头伺候着吗?谁不想舒舒服服地叫人伺候?可这不是为了省钱吗?家里也就这么两个人,差不多的活儿,都是我跟春妮干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春妮这丫头有多能干,你在家时候的衣裳鞋袜,哪一样不是她做的?”
“你那日非逼着我,问韩越成亲的钱是打哪儿来的,今儿个我就跟你交个底,人家韩越自己攒下来一百两,给了你爹,叫你爹帮忙操持亲事。”
“你爹拿出五十两来,预定了酒席花轿,请了锣鼓唢呐,又修了房子,办了聘礼,把这事办得风风光光的,剩下的五十两,本来也是想拿来修房子的,是春妮不肯。”
“春妮会过日子,说是为了草料场的破房子搭进去这么多钱不值得,硬是把钱攒了下来,你再看看你妹妹的钱匣子,这么多年,家里给她的钱,逢年过节收到的礼钱,她一文没动,自己平日纺线织布还攒下一笔钱来。”
“你呢?都是一样的爹生娘养,你咋就这么能花钱?”
郝建文被说得抬不起头来。
东厢房的门吱嘎一声开了,何采茵一只脚踩着门槛,倚着门框站着。
“娘,好听的话谁不会说?你说韩越那穷小子能攒下一百两来,我咋不信呢?该不会是娘胡乱说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