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宜迟,孙氏赶紧收拾了几套春妮的衣裳,郝富贵套上大车,这回没用佃户,韩越亲自赶车,一路上没停歇,下半晌到了草料场。
所幸老蔡头不在,韩越打开门锁,孙氏立马扑进去,抱住了被捆在凳子上的春妮。
“我的妮儿啊!你这个狠心的死妮子,你咋一声不吭地躲到这儿来了呢!你是要急死娘呀!”
春妮的嘴巴里塞了帕子,她死死瞪着韩越,恨不得在韩越身上烧出两个洞。
昨儿个傍晚她醒了之后,见是韩越守在身边,一颗心就砰砰直跳。
韩越煮了稀饭,喂到她嘴边,她都觉得是山珍海味。
半碗粥下肚,韩越说起要把她送回郝家,春妮梗着脖子不肯回去。
“我娘不要我了!我哥我嫂子污蔑你,还纵容丫头打我,我娘更过分,她不信我,居然相信一个丫头,当众狠狠打了我一巴掌,还叫我给我嫂子赔礼道歉,我才不呢!”
“我看,我娘根本就是不疼我了,既然不疼我了,我还回去那个家干啥,不如就待在这里,咱俩直接成亲过日子,可好?”
韩越的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不好,你我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为何不等着正日子成亲拜堂,非要偷偷摸摸地成亲?春妮,你别闹了,我明日就送你回去,母女之间没有隔夜仇,你跟你娘说开了就好了。”
气得春妮狠狠掐了韩越一把。
“你这个人怎么是个榆木脑袋呢!”
这若是换了别的男人,能跟一个黄花大闺女在一块儿,不得乐歪了嘴?
早几天成亲有啥不好的?
还能省了花轿钱呢。
韩越却说什么都不肯:“奔者为妾,春妮,我不能毁了你的名声,还有十天,咱俩就能拜堂成亲了,你何必急于这一时?听话,回去跟你娘说开了,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着我上门娶你。”
春妮心里委屈,一眨眼,眼泪就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我哥我嫂子在家里住着呢,从小到大,我娘虽然疼我,可这份疼是排在我哥哥后头的,只要我哥哥在家,她的心就偏到我哥哥那儿去了。”
“后来我哥哥娶了嫂嫂,我娘又偏疼我嫂嫂,他俩成亲的头半年住在我家里,我就是他俩的丫头!每日天不亮就得起来烧热水,还得做饭,好让他俩一起来就有热水洗脸,热饭下肚。”
“我爹忙活着地里和庄子上的事,家里的鸡鸭鹅骡子和猪,都是我和我娘喂养的,我娘的腰不好,我不舍得叫她遭罪,就把大部分活儿都揽了过来,做好饭,拾掇好厨房,扫了院子,便上山去打猪草。”
“中午回来再烧饭,下午要么去洗衣裳,要么就是在家里缝缝补补做衣裳鞋袜,晚上这顿饭烧好后,我还得烧一锅水,给全家洗漱,等家里的活儿都干完了,我才能纺线织布。”
“韩大哥,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抱怨,我嫂子没过门时,我也干这些,可我嫂子过门后,我干的活儿却多了,我得多洗一个人的衣裳,多做一个人的饭,多给一个人做衣裳鞋袜。”
春妮想起从前的委屈,眼泪就越发汹涌。
“做就做了,比起村里其他姑娘,我干的活儿还是轻省的,爹娘养我一场,我干这些是应该的,但叫我委屈的是,我干了还不讨好!”
“我嫂子刚嫁过来时,还不错,我做啥她吃啥,我给她做衣裳鞋袜,她也会说一声多谢,日子长了,她就横挑鼻子竖挑眼,每次我娘还都偏帮着她,我哥也来说我,我竟成了全家的罪人了。”
何采茵没嫁进郝家,春妮就是郝家的宝。
郝建文在县城书院读书,每半个月回家一趟,每次回来必定会给她带好玩的好吃的,亦或者胭脂水粉。
她给郝建文做了衣裳鞋袜,郝建文乐得能夸她三天三夜还不带重样的。
甚至还会特地跟同窗炫耀,说自家小妹的手有多么灵巧,惹得他那些同窗们好生嫉妒。
孙氏更是处处护着她。
有时候她太过泼辣,跟村里的泼妇吵架,郝富贵还要骂她两句,可孙氏却总是把她护在身后,不许郝富贵说她一句重话。
这一切都在何采茵嫁进郝家之后变了样。
哥哥变了,娘变了。
他们处处挑她的理,逼着她在何采茵跟前低眉顺眼。
春妮稍微有些不服气,何采茵就委屈得直哭。
何采茵一掉眼泪,郝建文就给她脸色看,孙氏更是急赤白脸地骂她。
背着人又拧她的胳膊,说何采茵是郝家千求万求,求来的儿媳妇,叫春妮要把何采茵当成菩萨一样供起来。
春妮弄不明白。
郝家比何家有钱,何家凭啥看不起郝家?
郝家又凭啥要供着何采茵?
就因为何采茵她爹是个秀才?
那郝建文不也是秀才?
可孙氏说了,郝富贵年轻的时候跑货船,在码头扛大包出苦力,攒了钱,买了地,积攒了家业,身上有读书人最瞧不起的铜臭味儿。
人家何秀才虽然穷,但却有读书人的风骨,秀才的女儿自然也高人一等。
郝家就得捧着何家。
孙氏还安慰春妮,说再过几年,郝建文考上了举子,那些读书人就得捧着郝建文。
可春妮依旧很委屈。
郝家没偷没抢,郝家的每一文钱,都是自己赚的,从牙缝里省的,诸如何秀才这种读书人,凭啥看不起郝家?
就因为他们读了书,考上了秀才?
读书人就很了不起吗?就能把没读过书的人踩在脚底下?
还没当上官儿,就这副德行,等他们当上官儿,岂不是更不把没读过书的老百姓放在眼里了?
怪不得世间的贪官污吏那么多呢。
韩越没想到春妮在娘家受了这么多委屈,他忍不住摸了摸春妮的脸,带着茧子的手,温柔地擦去春妮脸上的泪水。
“春妮,你再忍十日,只要这十日熬过去了,你往后便再也不用受这样的委屈了。”
春妮泪眼摩挲:“我一日都忍不下去了!我不想回去,你要是敢把我送回去,我就不嫁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