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正在草料场洗衣裳。
孙氏吩咐庄婆子等人,看好了小蝶,不许小蝶进灶房。
又怕小蝶使坏,把家里的鸡鸭都喂死,就也不许小蝶喂鸡鸭。
剩下的活儿,便只有扫院子和洗衣裳。
这两日,小蝶一睁眼,便冒着寒风扫院子,吃过早饭,便开始洗衣裳。
大冷天里,小丫头的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
春妮蹲在她面前,盯着她那双手看了一会儿,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疼吗?”
等上了冻,小蝶若是还用冷水洗衣裳,这双手一定会生冻疮的。
冬日柴火金贵。
庄户人家上山砍柴不容易,要紧着在家取暖用,有多余的,就往城里卖。
烧热水洗衣裳这种事,春妮出嫁前,在金塘村,只见过郝家一家是这么干的。
她的手上从来没生过冻疮。
村子里的姑娘们常常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在春妮面前晃动手爪子,借以讽刺春妮的手白白嫩嫩,跟她们不是一类人。
她们的手上全是冻疮,又痒又疼,严重一些的,手指关节都粗大变形了。
春妮只看一眼,便觉得浑身不舒服。
当时年纪小,觉得小姐妹们的父母没有好心眼,故意虐待小姐妹们。
后来读了一二年书,便明白了一些道理。
姑娘们的父母难道不想让女儿家的手白白嫩嫩的吗?
那不是因为穷嘛。
他们自己的手脚也有冻疮,大雪天还要出去干活儿,为了一家子的口粮忙活,哪里还顾得上孩子的手脚有没有冻疮。
庄户人家的孩子,手脚生个冻疮,那是理所当然。
春妮那会儿就寻思着,她爹娘没让她的手脚生冻疮,等她嫁了人,她也必不会让自己的孩子生冻疮。
没成想,她这么快就破了誓言,竟主动磋磨自己的女儿。
有那么一瞬间,春妮的心都软了,真想立刻拉着小蝶回屋,以后再也不磋磨小蝶了。
可等小蝶抬头,阴森森地盯着她的肚子,春妮就打消了方才的念头。
“不疼。”
小蝶垂下双眸,摇了摇头。
“我从前也在冬天洗衣裳的,洗小舅舅的。”
小蝶口中的小舅舅是韩鹏举。
春妮记得当时她得知韩山杏让小蝶一个孩子服侍韩鹏举,很是愤慨。
眼下她跟韩山杏,好像也没啥区别了。
“娘,”小蝶又抬起了头,“你以后还会生孩子吗?”
春妮的身子微微一颤:“会。”
她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她会保护好肚子里的孩子,以后兴许还会生第二个,第三个。
她疼惜小蝶和亭儿姐妹俩,但她不会为了这姐妹俩而一辈子不生孩子。
她做不到。
小蝶的眼神微微闪烁。
“娘,我听说,生孩子很疼的,你不怕吗?”
春妮摇了摇头。
小蝶不死心:“娘,生孩子会变丑。”
她把衣服摔进盆子里,溅了自己一身水花,一副很生气的样子。
“周姑姑的肚子那么大,看起来好丑!娘,你不怕变丑吗?”
春妮一直冷眼看着小蝶。
她真的不知道要拿这个孩子怎么办才好。
她甚至怀疑,赵夫人为她请来的教养嬷嬷,能不能教好小蝶。
“娘!”
小蝶眨了眨眼睛,泪珠便滚落腮边。
“你有了我和妹妹还不够吗?你真的想要孩子,再多养一个如意,也成的,你为何还要再生孩子呢?”
春妮久久没说话,小蝶忽然就恼了。
她站起身,双手往前一推,企图推倒春妮。
樱桃吓了一跳,慌忙走到春妮身后,扶住春妮:“大姐儿,奶奶的身子还虚着,你怎么能推奶奶?”
小蝶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娘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疼我和亭儿了!我不想让娘生孩子!”
春妮反倒长舒一口气。
小蝶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原来只是怕失去娘亲的疼爱,才在她的药里动手脚。
春妮站起身,伸手捉住小蝶的手,用帕子把小蝶手上的水渍擦干净。
她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又松开小蝶,在随身携带的草纸册子上写了几句话,递给樱桃。
樱桃拿过来,代替春妮说话。
“小蝶,娘向你保证,你和亭儿永远都是娘的女儿,往后不管如何,娘会一直疼你们的。”
小蝶的眼神微滞,旋即摇头。
“我不信!有了弟弟妹妹,娘一定会更疼弟弟妹妹的。”
既然说不通,春妮就只能随小蝶去。
她哑着嗓子,冷冷盯着小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告诉小蝶。
“我知道你在药里动了手脚。”
小蝶吓了一跳,巨大的惊惧,在一瞬间,让一个孩子爆发出尖叫。
她一边叫一边哭,想跑又跑不了,急得在原地直蹦跶。
“我没有!我没有!”
孙氏早就冲了出来。
既然事情已经说开了,她也就没啥可顾忌的。
“你这孩子咋撒谎成性!多少人都亲眼看见了,你还敢说没有!要不是我家妮儿拦着,我早就把你卖了!”
“好吃好喝地养着你,倒把你养成了一个白眼狼,还敢害人!”
“就该把你送进县衙,让知县大人审你!”
小蝶终归是年纪小,听到县衙这样的字眼,就吓得浑身直哆嗦,哭得更厉害了。
她不敢再说没有,便哭着喊说她错了。
“姥娘,我错了,你别卖我!我真的错了!”
草料场的人都被惊动了。
天柱媳妇倚门而立,冷眼看着小蝶哭闹,顺道教训自己的儿子。
“看见了没?我那日亲眼瞧见她往她娘的药罐子里加药,这种黑心眼的丫头,你还想把她娶进门呢!你是想害死我吗?”
如意和亭儿也立在堂屋门口。
如意的神色很冷,压根就不想看小蝶。
亭儿倒是跟着小蝶一块儿哭,嘴里喊着姐姐别走。
孙氏指着小蝶骂了半晌,才往地上啐了一口。
“少装样子!你这哪里是知道错了,你这分明是害怕我把你卖了!别哭了!往后夹起尾巴做人,再叫我知道你存着坏心眼,我可饶不了你!”
小蝶抽抽噎噎地说知道了,她挪着小碎步跑到孙氏跟前,抬头软软地喊了一句姥娘。
垂下头时,嘴角却抿成了一条直线。
透着无尽的森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