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的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轮胎在满地狼藉的厂区广场上无情碾过。
「三哥,咱就这么把那娘们撂在火坑里了?」雷子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看着后视镜咧嘴。
「我看下面那帮工人眼珠子都饿绿了,别真把大楼给点喽。」
阎解旷靠在副驾驶上,透过宽大的蛤蟆镜,看着后视镜里被黑压压人群包围的办公大楼。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笃定的冷笑,缓缓吐出一口浓烈的雪茄烟圈。
「不把旧骨头敲碎,怎么长新肉?」
他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霸气,眼神冷酷得像是一头巡视领地的东北虎。
「不让她见识见识国营这摊烂泥有多臭,她那高傲的下巴就永远低不下来。」
阎解旷掸了掸落在将校呢大衣上的烟灰,语气森寒。
「走,回去凑钱。等这厂子彻底咽气,老子再来当这个活菩萨!」
阎解旷的车队刚走,木材厂广场上的局势彻底失控,宛如烈火烹油。
刚才在会议室被阎解旷吓得尿裤子的后勤处长楚云飞,连滚带爬逃下楼。
他躲在锅炉房的墙根底下,裤裆里的尿骚味被冷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腿上。
「处长,咱们就这么认栽了?那假账本可还在保险柜里呢!」一个干瘦的狗腿子凑上来。
楚云飞三角眼一眯,一肚子阴狠毒水全冒了出来。
为了掩盖自己贪污厂里设备款的罪证,他必须把水彻底搅浑,拉人垫背。
「认个屁的栽!去,给我在各车间散布消息!」楚云飞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
「就说苏红袖那婊子,要把厂子卖给刚才那个拿刀的黑社会头子!」
他越说越兴奋,一把揪住狗腿子的衣领,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告诉他们,桌上那十万块钱就是买命钱!那个男的根本不是来救厂子的!」
「她要卷铺盖跑路,拿钱去南方潇洒,咱们半年的工资全泡汤了!」
狗腿子心领神会,立刻带着几个亲信,分头窜进了各个车间和职工宿舍。
这番话就像一滴凉水溅进了滚烫的热油锅,木材厂瞬间炸了锅。
三千名饿着肚子、家里揭不开锅的职工,听完这个消息,双眼充血发红。
「狗日的!平时装得清高,原来是个卖厂的贼!咱们老婆孩子喝西北风去啊!」
一个满脸黑灰的钳工举起大铁扳手,声嘶力竭地吼道。
「冲进去!把卖厂钱抢回来发工资!绝不能让她跑了!」
震天的怒吼声直冲云霄,仿佛要将木材厂上方的阴霾全部撕碎。
愤怒的人群冲破了如同虚设的保卫科防线。
那几个平常耀武扬威的保卫干事,此刻吓得连警棍都扔了,抱头鼠窜。
工人们如同黑色的潮水,汹涌地涌入办公楼。
沿途所有的玻璃、门框、红漆宣传栏,全被砸得稀巴烂。
刺耳的碎裂声和砸墙的轰隆声,交织成一首毁灭的交响乐。
「交出卖厂钱!给我们发工资!」
巨大的回音在走廊里激荡,连楼梯扶手都在剧烈颤抖。
苏红袖看着被一脚踹开的会议室大门,俏脸惨白如纸。
她抓起桌上的白铁皮扩音喇叭,试图挡在愤怒的人群面前讲道理。
「大家冷静!不要听信谣言!厂子没卖,那是定金!」
她声音发颤,却拼命提高音量。「我明天就去找轻工业局要拨款!一分钱也不会少你们的!」
然而,回应她的,是烂菜叶、破鞋底,还有半块带着泥水的红砖头。
「砰!」
那块砖头擦着她的额头飞过,狠狠砸碎了墙上挂着的「先进单位」玻璃锦旗。
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地,有几块划破了她的手背,渗出殷红的血珠。
工人们根本不信她,几个月的欠薪已经耗尽了他们最后的理智。
「少放屁!我们亲眼看见黑社会拿刀子逼人!钱就在桌上!」
几个眼尖的青壮年工人,死死盯着桌上那个装满十万现金的黑牛皮箱。
苏红袖被逼退到墙角,看着眼前一张张因贫穷而扭曲的脸庞。
她深深感到了无力,甚至感到了一丝彻骨的恐惧。
她忽然明白了,阎解旷临走前那句「去感受绝望」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曾经辉煌无比的国营大厂,内部被楚云飞这种蛀虫彻底掏空。
外部僵化的体制根本无力回天,连发工资都要层层审批,已经病入膏肓。
镜头切回南锣鼓巷四合院,这里已经是阎氏集团在京城的临时大本营。
正房屋里,火炉烧得通红,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阎解旷大刀阔斧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狮子头核桃。
八仙桌旁,乔丫头正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算珠发出清脆密集的「噼啪」声。
她那双灵巧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眼底闪烁着对数字的极度兴奋。
「三哥,大山叔在林区那边,第一批优质红松已经装车发往南方,利润回款极快。」
乔丫头一边算一边脆生生地汇报。「加上黑风口金矿那边,哈克弄来的重型机械上了轨道。」
「头一批出砂洗出来的金子,全走孙大马棒以前的渠道换成现大洋了。」
刚子在一旁用棉布仔细擦拭着带血的三棱军刺,低声接话。
「三哥,孙猴子手底下的佛爷们也传信回来了。楚云飞被盯死了。」
刚子咧嘴冷笑。「那孙子正偷偷转移几套假账本,证据马上就能拿到手。」
阎解旷冷哼一声,将滚烫的烟蒂按灭在青铜烟灰缸里。
「敢在老子盘里的菜上动手脚,他楚云飞活到头了。」
他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如刀。「丫头,别算那十万了。」
乔丫头停下手里动作,乖巧地抬起头。「三哥,要动大资金了?」
「把咱们所有的现金流,全给我拢起来。」
阎解旷指骨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要凑足五十万现金!一水儿的大团结,全部装进麻袋!」
刚子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五十万!这在这个年代,能把一条街的四合院全买下来!
阎解旷嘴角勾起狂傲的弧度。「十万块,只能让那女厂长裂开一道缝。」
「五十万,老子要彻底击碎她的三观,把这木材厂连皮带骨一口吞了!」
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浓茶。「等她碰得头破血流,就知道谁才是活菩萨。」
夜幕降临,木材厂的暴动在几辆警车闪烁的红蓝警灯威慑下,勉强平息。
带头的几个刺头被抓走问话,工人们见拿不到钱,只能骂骂咧咧地散去。
但整个厂区已经停水停电,满地都是碎玻璃和烂木头,一片死寂的狼藉。
苏红袖披头散发地瘫坐在没有玻璃的办公室里。
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冻透了她单薄的职业装,她止不住地发抖。
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她看着保险柜里阎解旷留下的那个装满十万块钱的皮箱。
她用力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不敢动这笔钱,一分都不敢动。
那是那个狂暴枭雄的铁腕定金,一旦动了,这厂子就真姓阎了。
「不,我不能认输!」
苏红袖猛地站起身,将证明厂子还有救的几份核心技术文件,死死塞进公文包。
她美眸中闪过最后一丝倔强,仿佛一个要冲向风车的固执斗士。
「明天一早,我就去轻工业局、去部委大院!」
她对着空荡荡的黑屋子自语。「我不信这么大的厂子,上面会眼睁睁看着它死!」
然而,她并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一场漫长的碰壁。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苏红袖的思绪。
黑暗中,老厂长留下的看门大爷提着一盏煤油灯,颤巍巍地站在门口。
「苏厂长,您还是别费劲了,局里那帮领导,谁敢接这几百万元债务的烂摊子啊?」
看门大爷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要我说,白天那个戴墨镜的大老板要是真肯出钱,您干脆就把咱们卖了吧?」
大爷咳嗽了两声,幽幽地反问了一句。
「您自己去上面碰壁,这大楼能经得起工人们砸第二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