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辆军绿色解放重卡的引擎轰鸣声,如同雷霆咆哮,瞬间撕裂了木材厂死寂绝望的黑夜。刺眼的车灯如同十几柄利剑笔直扫过厂区广场,强光穿透漫天飞舞的雪末,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刚才还群情激愤、准备点燃干柴的工人们,被这光束晃得根本睁不开眼。几百号人本能地抬手遮挡,阵型大乱。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急刹车声,重卡车队呈扇形在办公楼前一字排开。这钢铁洪流带着摧枯拉朽的惯性,硬生生把暴动工人和后勤处长楚云飞逼退了十几米远。有人吓得丢掉火把,有人甚至腿一软瘫坐在雪窝子里。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橡胶烧焦味与浓烈的柴油味。原本乱作一团、叫嚣着要同归于尽的厂区瞬间死一般寂静。燃烧着的干木柴堆在强光下显得苍白无力,火焰随风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
所有人,包括脸色惨白、手里死死攥着自救方案的苏红袖,都被这股极具压迫感的钢铁洪流彻底震慑住了。
重卡刚一停稳,车厢后挡板整齐划一地砸下,发出一连串沉闷巨响。雷子、刚子、疯子等人带着几十名全副武装的退伍老兵,如猛虎下山般从车斗里跃出。
他们清一色穿着统一的黑色军大衣,领口竖起遮住半张脸。手里拎着泛着寒光的加厚钢管,甚至还有几把带着血槽的三棱军刺。这群人行动间透着不容置疑的铁血纪律,脚下厚重的军靴踩得积雪咯吱作响。眨眼功夫,他们就在重卡前拉起了一道铁桶般的警戒线,那股煞气直扑面门。
人群瞬间被这种极道武力吓破了胆,几百号暴动工人愣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刚刚还嚷嚷着拼命的刺头们,此刻纷纷往后瑟缩。
紧接着,头车副驾驶的车门被雷子恭恭敬敬地拉开。
一只锃亮的黑色高帮军靴,重重踩在满是积雪和煤渣的泥地上。
阎解旷披着一件宽大的漆黑呢子风衣,戴着副茶色蛤蟆镜。他嘴里叼着一根燃了一半的中华烟,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在孙猴子等心腹的簇拥下,他带着满身令人生畏的压迫感,不紧不慢地走下车来。夜风卷起他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大佬气场瞬间拉满全场。
短暂的死寂后,刚才还在最前面煽动工人闹事的楚云飞,猛地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他平日里在国营厂作威作福惯了,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暴发户跑来显摆,立刻摆出了领导的臭架子。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肥胖的手指点着阎解旷破口大骂:「你们是什么人?!懂不懂规矩?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可是国营第一木材厂!敢撞我们的大门,信不信老子一个电话,叫市局的人把你们全抓去打靶!」
话音未落,雷子眼神一厉,嘴角扯出一抹嗜血的狞笑。他直接一步跨出,身形快得像一头猎豹。蒲扇大的巴掌带着凌厉劲风,毫不留情地扇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传遍广场,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楚云飞那张肥脸上。楚云飞如同被飞奔的野猪撞了一般,二百来斤的身体在原地硬生生转了两圈。他嘴里飙出一道腥臭的血线,混着两颗泛黄的后槽牙直接吐在雪地上。
紧接着,这位嚣张的后勤处长两眼一翻,一屁股栽倒在冰冷泥水里,捂着脸发出一阵凄厉的杀猪叫。
阎解旷从头到尾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夹着烟,缓缓吐出一个浓白的烟圈,神色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被碾死的蚂蚁。夜风中,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威压:「在我阎解旷面前,规矩,就是老子的拳头。」
听到阎解旷这三个字,苏红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猛地一缩,修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她虽是个清高的高级知识分子,但也听过最近京城名声大噪的胡同活阎王,传闻中手握庞大重型车队、背景深不可测的神秘大亨。
她万万没想到,这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今天居然亲自带人踏平了她的厂子。
苏红袖强行压下内心的震惊与战栗,深吸一口冷气,伸手整理了一下在寒风中凌乱的职业装。骨子里的骄傲和责任感让她迈开有些发软的双腿,上前一步死死挡在不知所措的工人们面前。
她毫不退让地盯着戴着蛤蟆镜的阎解旷,声音冷得像冰:「原来是阎老板。久仰大名了。我们木材厂虽然濒临破产,但这也是国家的资产,由不得你们这些街头道上的人来随便撒野!」
苏红袖指着被撞烂的大门,挺直脊背厉声质问:「你今天带着这么多人,拿着凶器硬闯国营大厂,到底想干什么?」
面对苏红袖这只高傲的白天鹅,阎解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他抬起手,缓缓摘下那副茶色蛤蟆镜,露出了那双在长白山雪夜里杀过悍匪、犹如孤狼般锐利的眼睛。
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苏红袖绝美的脸庞上扫过,仿佛能看穿她的外强中干。随后,又冷漠地掠过满院子绝望无助的工人。
阎解旷将烟头扔在地上,用军靴狠狠碾灭。火星在雪地里发出嘶嘶声响。他没有丝毫废话,直接抛出一颗震撼全场的重磅炸弹:「苏厂长,少拿国营的架子压我,你那套在这里不管用。轻工业局已经不要你们了,银行也断了你们的粮。你们现在就是一群没人要的孤魂野鬼。」
他指着背后破败的办公大楼,声音如同洪钟:「从今天起,这个发不出工资的破厂子,老子接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几百号工人面面相觑,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嗡嗡声,犹如炸开的马蜂窝。
「啥?他要接手咱们厂?这可是几千号人的烂摊子啊!」
「放屁吧!连局里都嫌咱们是累赘,他一个外人凭啥接?」
工人们七嘴八舌,眼里既有怀疑,又忍不住生出一丝病急乱投医的期盼。
被雷子打翻在地的楚云飞捂着肿胀如猪头的半边脸,满嘴是血地挣扎着爬了起来。他一看风向不对,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冲着工人们疯狂大喊:「大家别听他放屁!他就是个倒买倒卖的盲流!他能有几个臭钱?!局里都不管我们了,他肯定是想空手套白狼,来骗咱们厂子的地皮和设备的!」
楚云飞恶毒地盯着阎解旷,继续煽风点火:「大伙儿擦亮眼睛,这王八蛋就是想把机器拉走卖废铁,根本不可能给咱们发工资!」
工人们本就如惊弓之鸟,被楚云飞这几句话一挑拨,再次骚动起来。几百双充满怀疑和愤怒的眼睛死死盯住阎解旷。
苏红袖也咬紧牙关,冷嘲热讽道:「阎老板,接盘国营大厂?你当这是在胡同口买两颗大白菜吗?我们这里三千口人张着嘴等吃饭,光是拖欠的工资就不是一笔小数目!你凭什么接?!」
阎解旷看着这群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看着苏红袖那张倔强清高的脸,仰起头发出轻蔑至极的狂笑。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身后的孙猴子立刻心领神会,拎着一口沉甸甸的军用皮箱走上前。那箱子看起来分量极重,压得孙猴子肩膀都沉了下去。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皮箱被重重地砸在楚云飞面前的劈柴木墩上,震得上面的积雪簌簌落下。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口神秘的皮箱上,喉咙不由自主地吞咽着口水。
阎解旷修长的手指搭在金属锁扣上。他的眼神中闪烁着暴戾与狂傲的精光,犹如俯瞰蝼蚁的君王。他微微俯身,直视着苏红袖那双泛红的眼睛,嘴角扯出一抹桀骜的弧度。
「凭什么?苏厂长,竖起你的耳朵听好了。」
伴随着清脆的机括弹响,皮箱锁扣骤然弹开。阎解旷一把掀起箱盖,满箱子崭新的大团结瞬间暴露在探照灯下,散发出令人疯狂的油墨香气。
他指着那整整五十万现金,声音压过寒风,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就凭老子穷得只剩下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