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春节，宋家过了一个打记事起最肥的年。
进了腊月，家里就没消停过。
先是部队冯采购员的卡车开进村，来拉最后一窖果子——今年拉的不再是金帅，是红富士。
车上的战士扒着车厢，笑呵呵地喊：“老宋叔！这红富士可比金帅还甜，部队首长都点名了，明年开春头一批果子，可得给咱部队留着！”
宋明远站在车边，笑得合不拢嘴。
他回头望了一眼满山光秃秃的树——三年了。
83年开春，他从河南带回那十几根红富士接穗，先接了一半园子。
84年开春，又带着压条繁殖攒下的苗子，把剩下那一半全接上。
到今年，五十亩园子，一棵杂树都不剩，全是红富士。
再加上闺女常说的那句“咱家水土养人”——灵泉水一年到头浇着树根，果子一年比一年大，一年比一年甜，甜得全县城的果贩子都追着问：宋家那红富士，到底啥时候上市？
这三年，宋雨薇没少在夜里偷着进空间。
灵泉泡根、催芽、醒苗，一茬一茬的嫁接苗在空间里长得又快又壮，挪回山上，比邻村种了多年的老树还精神。
她心里那本账记得清清楚楚：红富士从无到有，从半园到满园，靠的是爸的手艺，靠的是灵泉的滋养，也是实打实的三年工夫。
如今，火候到了。
果品公司的周主任年前也来结了账，红光满面，直拍宋明远的肩膀：“老宋啊，你这红富士，个头足、皮薄、汁多，耐存还甜，往省城的水果摊上一摆，那就是独一份！明年秋天，你这五十亩要是全挂上果，别说县城，市里、省城的水果贩子都得抢着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家里就开始忙年了。
杀年猪那天，老黄、根生都来帮忙，猪是自家喂了一年的，膘厚肉实，一刀下去，白条肉挂满了院里的木架子。
奶奶邱安禾指挥着蒸馍、炸丸子、做豆腐，灶屋里热气腾腾，香味能飘出半条街。
宋明远又托人从县城捎回两挂鞭炮、一沓红纸，说要写副好对子，把一年的喜气都贴在门上。
腊月二十四，两个姑姑放寒假回来了。
宋明兰坐火车回来，拎着半箱书，进门先给奶奶磕了个头。
宋明玉更利索，进门先掏出个小本子，一笔一笔报账：“爸，我算了算，咱家这一年进项……”
宋明远赶紧摆手：“先过年，先过年！账留着年后算！”
可这个年，谁都没心思先吃。
除夕夜，全家人围着炕桌，杨思琴把账本摊开，念一项，屋里“哟”一声。
念到部队那笔红富士的货款时，奶奶直念阿弥陀佛；念到铺子一年的进项时，爷爷端着酒杯半天没放下来。
猪肉炖粉条、炸丸子、红烧鱼、蒸碗子，摆了满满一桌子，这在往年，是想都不敢想的。
“明兰，明玉，”爷爷宋怀山放下酒杯，看着两个女儿，“你们考上大学，是咱家头一份的大喜事。你们姐俩记住了——读书是好，可家里的根，在果园，在地里。你们在外面学本事，家里在后头给你们撑着。”
“爸，你放心。”宋明兰说，“我毕业就回来教书，教咱村里的娃。”
“我也是。”宋明玉笑道，“等我学成了，家里的账，我来管。铺子、果园，一分一厘，都得算得明明白白。”
宋雨薇坐在奶奶怀里，啃着炸丸子，心里默默算着另一本账——这些钱看着多，可往后要用钱的地方更多：红富士要全面上市，铺子要跟人打擂台，说不定还要带着村里人一起干。钱，得花在刀刃上。
“爸，爷爷，”等屋里安静下来，宋雨薇开口了，“过了年，咱家干两件大事。”
屋里人都看她。宋雨薇扳着手指头：“头一件，红富士全面上市。今年秋天，咱家五十亩园子，头一批全园红富士挂果——这不是头一回见果的事，是三年换种的收成，全压在这一年了。部队那边，得接着供；果品公司那边，价得稳住；县城铺子要摆上柜台；还得往市里、省城寻摸销路——红富士这名字，得让城里人也都认。这一炮要是打响了，咱家这园子，就是全县、全市的头一份。”
“第二件呢？”宋明远问。
“育粮种。”宋雨薇说。
屋里静了一下。爷爷宋怀山放下酒杯：“粮种？”
“嗯。”宋雨薇说，“咱家地里的水稻、玉米，还是老品种，亩产上不去。我听人说了，有些地方在搞新种，一亩顶咱三亩。咱家山上有果园，可地里的庄稼也不能撂荒——要是能育出好种子，咱自己种，也让村里人跟着种。庄稼人是靠天吃饭的，可要是种子好，天再不好，地里也有收成。”
“育种子可不是闹着玩的，”宋怀山皱眉，“得懂行的人来搞。咱庄稼人，种了一辈子地，也没听说谁能育出种来。”
“先试。”宋雨薇说，“过完年，让爸去种子站买回当地最好的稻种、玉米种，咱自己留种、自己选，一代一代挑壮实的。庄稼人种地一辈子，种子好坏，种下去就看得出。挑上几年，总能挑出比老品种强的。”
宋明远看了宋雨薇一眼——闺女嘴里说出的话，向来不是空话。他点头：“行，听微微的。果园的活我包了，种子我过完年就去买。”
宋怀山也点了头：“厂里那边我盯着，果园你妈看着，明远你放开手脚干。微微主意正，她说的事，家里都当回事。”
年夜饭吃到很晚。窗外鞭炮响成一片，宋雨薇扒着窗台，望着远处的山影，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红富士是稳了，全面上市就差秋天这一哆嗦；可粮种这条路，她前世只见过成品的良种，没见过它们是咋一步一步选出来的。这一回，没有现成的答案，只能靠灵泉、靠时间、靠一遍一遍地试。
“团子，”她摸着玉佩，心里轻轻说，“粮种这事，比果园难十倍。你说，咱能成吗？”
团子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主人，我在空间里守了上千年，见过的宝贝种子无数。可种子这东西，跟人一样——急不得。你有灵泉，有这一方天地，剩下的，就是耐心。你只管挑，我替你守着火候。”
宋雨薇“嗯”了一声，把玉佩攥得更紧了些。
窗外，鞭炮声还在响。宋雨薇闭上眼睛，心里那幅蓝图，已经悄悄铺开——红富士上市、铺子、粮种、合作社……一步一步，都得走扎实。她心里清楚：这个年，是宋家翻身以来头一个安稳年；可往后的路，比这个年，长得多，也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