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信的事，在公社压了十来天，压得村里人议论纷纷，也压得宋家上下心里都悬着一根线。
宋雨薇倒是不急。她该上学上学，该修炼修炼，连功课都没落下半分。她心里清楚：宋家的底子是干净的，材料一件不落地送进了公社，剩下的，就看那些红章子怎么落。
这十来天，果园也没闲着。
五十亩红富士头一批全园挂果，部队的车来拉了两趟，果品公司的周主任亲自押车，县城铺子的柜台也摆上了——红富士这名字，从村里传到县城，又从县城传到了市里果贩子的嘴里。
宋雨薇站在田埂上，望着满山沉甸甸的果子，心里那本账记得清清楚楚：这一秋，宋家才算真正站住了。
可越是站得高，底下盯着你的眼睛，就越多。
第十三天头上，县里来了人，正赶上宋雨薇周末回果园。
不是来抄家的，是信访的石干部，带着两个治安队的同志，在果园门口下了车。
宋明远迎出去，心里七上八下——这阵仗，看着像要结案。
石干部没绕弯子，进门先把卷宗往桌上一放：“老宋，你们家那封举报信，查清了。”
宋明远心头一紧：“石同志，您说。”
“头一回送来的名册、账本、合同，我们一样一样核了。认领苗子的，都是村民自愿按的手印；果树是包产到户自留地栽的，苗子你们自家繁植；供销社收购合同，红章子盖得明明白白。”石干部顿了顿，“要说妖言惑众，孩子五岁考三年级，卷子、成绩单都在县小学存着，校长、班主任都签了字。这两条，一样都不成立。”
屋里静了一瞬。奶奶邱安禾先念了句阿弥陀佛。
“那举报信……”宋明远问。
石干部没急着答，目光却落在了站在门口的宋雨薇身上。
宋雨薇会意，从怀里掏出那页被泼了墨的名册纸角，递了过去：“石同志，这页纸，麻烦您拿去跟举报信信封里夹的纸角对一对——墨，是一个瓶子里的。”
石干部接过纸角，对着光看了看，又收进卷宗里，点了点头：“你爹上回送材料那天，我就觉得蹊跷。回去一查——撕名册、泼墨、浇机油毁苗的，跟写这封举报信的，是同一伙人。这是借公家的手，公报私仇。”
“谁？”宋明远问。
“百货仓库的王有富，和他背后那位——原先供销社的王主任。”石干部说，“王主任先前纵容偷苗、破坏生产，已经撤了职，调去看大门。这一回又添一条诬告陷害，连同王有富，一起移交治安队，立案处理。”
送走石干部，宋雨薇站在门口，看着那辆吉普车卷着土路的烟尘开远，心里那口气，才算真正松了一半。
这些天，王有富、王主任那帮人的名字，她记了一整年。从去年冬折枝条，到今年春偷看苗，再到晒谷场散台那天混进人堆按指印，再到烧果园、泼墨、浇机油、写举报信——一步一步，全是同一双手。她原本想着等试验点批下来那天再算总账，如今倒好，他们自己沉不住气，先把自己送上了门。
“微微，”宋明远走过来蹲在她身边，“这举报的事，算是彻底了了。”
“嗯。”宋雨薇点点头，“爸，这一关咱算闯过去了。可往后的路，比这一关险得多。还有——农科院的试验点，从开春起咱就一笔一笔记着台账，施肥、浇水、嫁接、冬剪，一样不落。往后韩技术员他们常来，咱家的果子长一尺、开花几朵，都得摆在阳光下。这块牌子不是护身符，是紧箍咒。把日子过扎实了，谁也就动不了咱家。”
消息传回村里，晒谷场上的人声都炸了：“宋家这是属铁钉的，谁碰谁扎手！”“告状告到人家头上，反倒把自己告进去了！”王老六蹲在墙根，一边咂着烟袋锅子，一边连连点头：“我早就说，老宋家那丫头，不是一般人……”
这桩心事一了，宋雨薇却没松多久。她清楚，王有富、王主任不过是台前的枪，真正要紧的，是往后宋家要往哪条道上走。试验点的牌子挂上了，红富士的招牌立起来了，粮种的火候也快到了——越是顺的时候，越要沉住气，一步都不能飘。
过了几天，韩技术员果然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是带着两个拎本子的年轻人，顺着那条二三十公里长的土路，开着吉普车来的。
“宋叔！”韩技术员老远就喊，“试验点挂牌这阵子，院里盯着呢。土样、台账我都记着，数据漂亮得很！明年院里要加课题，往后我可要常来打扰了！”
宋明远赶紧迎上去，把人往园子里让，又领着他们绕果园转了一圈，指着一行行整齐的树，讲嫁接、讲施肥、讲冬剪的时令。
宋雨薇站在原地，望着那辆吉普车，又望了望空间的方向，心里那根弦悄悄绷了起来。果园的牌子挂起来了，粮种的火候也快到了。可她心里清楚——越往高处走，风越大；脚下的路，也越险。
她正要转身跟进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正立在那儿，远远地望着这边。是赵博。他穿着一身短一截的旧衣裳，没走近，也没离开，黑沉沉的招子落在果园门口那辆吉普车上。
宋雨薇心里“咚”了一下。他没有过来，可她总觉得，那双眼睛看的不是车，不是果子——是站在田埂上的她。
夜里，宋雨薇进了空间。灵泉边上，那两垄稻和玉米又蹿高了一截，穗子沉甸甸地压弯了腰。
“主人，”团子白光一扫，“种子这块火候差不多了。这一方小世界里时间比外头快十倍，我这一茬一茬地选，秆壮、穗大、籽粒饱的，都留下了。等开春，就能拿到外头地里试种。”
“嗯。”宋雨薇应了一声，目光却从灵泉边这片秧苗上挪开，落向活动空间东南角那间修炼小屋。那扇门，安安静静地立着。
“团子，”她问，“那道口子，你能堵上吗？”
团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宋雨薇以为它不打算答了，才听见它慢悠悠地开口：“主人，能堵上的，就不叫天地的缺了。我劝你一句——与其想着堵，不如先想明白，那门外的‘人’，是冲什么来的。冲你这方天地，冲你这卷册子，还是冲你这个人。想明白了，再谈堵不堵的事。”
宋雨薇抿了抿嘴，没再问。她走进修炼小屋，在蒲团上缓缓坐下，把今夜的气，一点一点往丹田里养着。窗外，夜风呜咽。她知道，举报的事是收尾了，果园的牌子挂起来了——可那道看不见的口子，还在那儿，一点一点地，开着。它等着她，她也等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