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水递到唇边时,沈青禾闻见一丝苦。
很淡,压在红糖的甜腻底下。换作二十三岁的她,鼻子大约辨不出来。
可她已经六十四岁了。
她在仓库里跟粮油、香料和药品打了半辈子交道,晚年吃的药又多,哪一种苦在舌根发涩,哪一种咽下去会让人手脚发软,她闭着眼都忘不了。
“喝啊。”
马桂芬把白底红花的搪瓷缸又往前送了送,笑得眼角堆起三层褶,“新媳妇出门前喝口甜的,往后跟成梁和和美美。外头接亲的都等急了。”
窗纸外爆竹炸响。
噼里啪啦,碎红纸被风卷过门缝,落在沈青禾脚边。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手指纤细,指甲边沾着一点染红纸留下的颜色。没有老年斑,没有扎针留下的青紫,也没有在病床护栏上磕出的口子。
她再往下看。蓝布裤,黑面方口鞋,鞋帮是母亲在世时纳的,右脚内侧有一针错用了灰线。
这一针,她记了四十一年。
沈青禾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医院。
头顶没有惨白的灯,鼻子里没有消毒水味。东屋的墙皮被潮气顶出几块灰斑,衣柜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胖娃娃年画,窗台摆着马桂芬舍不得点的红蜡烛。
这是赵家。
一九八三年,五月初一。
她和赵成梁办喜事的早晨。
也是她上辈子被一碗糖水迷倒,套上赵杏儿的嫁衣,送进曹有根家柴房的那一天。
那时候她醒得晚,天已经黑了。门从外面锁着,曹有根在院里喝得舌头打结,说赵家收了他八百块,人送来就是他的。
她跳窗逃,右腿摔断。
赵成梁第二天赶来,抱着她哭,说都是他娘糊涂,他什么也不知道。他说他不嫌她名声坏,也不嫌她腿瘸,只要她肯回去,婚事还算数。
她那时以为,那是救命的手。
后来才知道,那只手先把她推进了泥里,再等着她感恩戴德地抓住。
“青禾?”马桂芬的笑淡了,“想什么呢?”
搪瓷缸又近了一寸。
沈青禾看着水面上没有化开的红糖末,忽然觉得前世那四十一年像压在胸口的一座旧仓。每一袋委屈都码得整整齐齐,她以为早就封了门,如今只闻到这一点苦,仓门便轰然开了。
她没有哭。
眼泪是最不值钱的证物。
沈青禾借着低头,先把屋里能用的东西看了一遍。
窗插是从外头别住的,窗下堆着两只装嫁妆的木箱;门没锁,门口却一直有人影晃。床头针线笸箩里有剪刀,桌腿旁压着一根擀面杖。真要硬闯,她未必出不去,可出去以后呢?赵家只需说新娘临出门发了癔症,几个本家男人把她往屋里一按,这碗水照样能灌下去。
院里至少二十个人。
其中谁跟赵家近,谁跟她母亲有旧,谁爱看热闹却不肯担事,她年轻时不懂,活到六十四岁却大致记得。孙大娘今天会来送一双鞋,村里的赤脚医生中午要去东头给人换药,公社记账员是曹有根的表姐夫。
这些人不是救兵。
但只要站到对的位置,就能成为证人。
她把剪刀、门和窗的位置都记下,才重新看向那碗糖水。重来一次,不是老天替她赢;不过是把她重新放回账目还来得及查的那一天。
“娘,”她开口,嗓子年轻得让自己陌生,“盖头边是不是开线了?我刚才摸着扎手。”
马桂芬一愣,下意识去看桌上的红盖头。
“哪儿开了?昨晚杏儿——”
话说一半,她猛地收住,转身把搪瓷缸搁在桌角,抖开盖头检查。
桌上还有一只一模一样的缸。
那是给赵成梁留的,里面装着温水。两只缸都是供销社前年卖的残次品,一个花印偏左,一个缸沿掉了芝麻大一块瓷。
上辈子沈青禾没留意过。
后来她做仓储,十几万件货从手上过,看包装、认批次成了本能。她只扫一眼,就记住了缺口的位置。
马桂芬背对她,嘴里还在嘀咕:“好好的,哪有线……”
沈青禾伸手,换了两只缸。
动作不快。
快了会碰响。她把下药的那只移到靠床一侧,又将温水放回自己面前,连杯把朝向都照原样摆好。
末了,她用小指在原先那只缸沿轻轻一抹。
沾了一点黏稠的糖水。
她没擦,把手收进袖口。
“没开。”马桂芬把红盖头一摔,“大喜日子别自己吓自己,赶紧喝!”
沈青禾端起温水,缸沿碰着嘴唇,却没有咽。
门外有人起哄:“新郎官还不进去催?再磨蹭,太阳都过房梁啦!”
一阵哄笑。
赵成梁隔着门装腔作势:“娘,你别催青禾。她脸皮薄,我多等会儿没啥。”
多体贴。
上辈子就是这把温吞声音,哄她交出工资,哄她替赵杏儿顶下偷货的责任,哄她把女儿的药钱拿出来给小叔子办酒。
女儿烧得最厉害那晚,他也这么说:“都是一家人,先给活蹦乱跳的办大事。孩子的病,缓一缓没准自己就好了。”
沈青禾的指尖掐进掌心。
袖内那一点糖水的凉意把她拉回眼前。
不能急。
她现在没有前世的公司,没有一排装卸车,没有跟她做了十几年的工人。她只有一间关着门的东屋,一只沾药的搪瓷缸,和一个谁都不会信的四十一年。
要掀桌,也得先把证据按住。
沈青禾仰头,把温水喝下小半缸。
马桂芬的肩膀明显松了。
“这才对嘛。”她伸手来拿红盖头,“女人嫁人就是第二回投胎。进了赵家的门,你以后——”
“婶子!”
院门外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盖过了爆竹,“曹家来接杏儿的轿子到了!人说八百块彩礼早给清了,今儿要是见不着新娘,就去公社报案!”
屋里一下静了。
马桂芬抓着盖头的手僵在半空。
紧接着,另一阵唢呐从村西口吹过来。
两路喜乐,一东一西,在赵家院墙外撞了个正着。
沈青禾慢慢放下搪瓷缸。
缸底磕在桌面上。
很轻的一声。
像旧账本终于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