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梁的手伸到玻璃罐前,被一只手拦住了。
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一道发白的旧疤。来人没有推他,只把手臂横在两人中间,像门闩落进槽里。
“证物有人看着,别碰。”
声音不高,院里却静了静。
沈青禾抬头,先看见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再看见男人的脸。他约莫三十出头,眉骨平直,右侧鬓角有一道很短的伤痕。军帽夹在左臂,肩上背着旧帆布包,包角已经磨毛。
她不认识他。
至少这一世以前不认识。
赵成梁被拦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是我们家的事。同志,你没弄清楚就别插手。”
“我没插手你们家的事。”男人看了眼孙大娘怀里的搪瓷缸,“我只看见你要抢别人保管的东西。”
一句话把界线划得清楚。
不替沈青禾喊冤,也不因为一身军装就给谁定罪。
沈青禾多看了他一眼。
院门外又挤进一个穿灰褂子的中年人,气喘吁吁喊:“周同志,原来你在这儿!石桥村那户人家在西头,咱走岔了。”
男人回头:“我听见这里喊报案。”
“嗐,办喜事闹起来了。乡下常有——”
“下药也常有?”沈青禾问。
领路人顿时噎住。
她没有借陌生军人的势,只把玻璃罐递向孙大娘:“大娘,封口得有东西。谁家有干净布条和线?”
孙大娘刚要答应,马桂芬便从前院冲了进来。
“封什么封!”她头发散了半边,袖口还沾着鸡毛,“一碗红糖水叫你说成毒药,你是嫌我们赵家不够丢人?成梁说得明白,就是糖放多了!”
“那他为什么不喝?”沈青禾问。
“他不爱甜!”
“我喝之前,你怎么不说他不爱?”
马桂芬张了张嘴,随即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我这是娶媳妇还是请祖宗啊!花了钱、置了酒,她临出门发疯,勾着外头男人一起欺负婆家——”
她哭到“外头男人”时,眼珠往军装上一斜,意思再明白不过。
墙头上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沈青禾并不意外。马桂芬最擅长的不是把假话说真,而是把水搅浑。糖水、曹家、两份彩礼,只要再添上一句男女不清白,旁人就会忙着猜香艳的,忘了问要命的。
陌生男人也听懂了。
他没有动怒,甚至没看马桂芬,只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封盖着章的介绍信,递给领路的中年人。
“请你念一下我来石桥村做什么。”
中年人接过信,面向众人磕磕绊绊读起来。周砚川,受托送还已故战友严建国的遗物;同行孩子是烈士家属,来村里认亲。
“听清了?”周砚川收回介绍信,“我今天第一次见沈同志。再拿男女关系转移事情,我会要求你把话写下来,签名。”
马桂芬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乡下人不怕口头骂,最怕写下来。写下来便有出处,出了事不能说“我没讲过”。
沈青禾心里微微一动。
这人也看重纸面。
她顺着周砚川身后望过去,才发现院门边站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孩子穿一件不太合身的旧军绿褂,头发剪到耳下,左手紧攥帆布包带。人群每高一声,她的肩膀便缩一下,嘴唇却抿得死紧。
周砚川侧了半步,把孩子挡在自己腿后。
动作很自然,显然已经做过许多次。
曹家那边终于不肯再等。一个脸膛发黑的男人捏着红纸礼单挤进院子,身后跟着四五个本家。
“谁是赵家管事的?”他扬起礼单,“去年腊月一百,正月二百,三月二百,前天又给三百,一共八百。赵杏儿今天不跟我们走,就退钱!”
“放屁!”马桂芬从地上爬起来,“那都是借的!”
“借的?礼单上写着‘杏儿婚礼’,还有你按的手印!”
两边推搡起来。
赵家二叔想趁乱把沈青禾拉回屋:“你一个没过门的女人少掺和,先把盖头蒙上!”
他的手还没挨到人,周砚川便横过一步。
“说话就说话。”
“你管得也太宽了!”赵二叔抬手要推。
周砚川没有还手,只扣住对方手腕往外一送。动作干净得几乎看不清,赵二叔已经踉跄两步,撞在门框上。
“我不管婚事。”他说,“我管有人当面动手。”
沈青禾没有躲到他身后。
她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曹家礼单上,搬来一张矮凳,站上去,把那只玻璃罐举到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
“今天不把事情说清,谁也别想把我从后门送走。”
她的声音穿过院子。
“糖水在这里,两只搪瓷缸有孙大娘和赵三婶看着。曹家的礼单也在。请村干部来,把每一笔钱、每一个日期、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人群里有人嘟囔:“办喜事,何必闹到干部那儿……”
“因为刚才躺进曹家柴房的人差点是我。”
沈青禾盯着说话的人。
“今天若换成你女儿,你也劝她忍到拜完堂?”
那人低下头,不吭声了。
周砚川站在门边,第一次认真看她。
她脸色很白,右手一直藏在袖中,应该是在发抖。但她说话没有乱,证人、物证、要找谁,一步接一步。
不像临时发疯。
倒像早在心里走过很多遍。
村里的钟敲了两下。有人跑去喊干部,有人去找赤脚医生,曹家人守住大门,赵家本家堵着后巷。热闹忽然变成一张合拢的网,谁都走不了。
沈青禾从矮凳下来,腿弯了一下。
周砚川伸手,快碰到她胳膊时又停住。
“能站吗?”他问。
不是不由分说地扶,也不是拿她当一碰就碎的受害者。
沈青禾自己扶住桌沿:“能。”
周砚川收回手。
院门口的小姑娘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她指着沈青禾的袖口,那里有一滴没擦净的红糖水,正沿着手腕往下流。
周砚川看见后,只说:“先洗手。别让东西沾到别处。”
沈青禾心头那根绷紧的线,轻轻动了一下。
他提醒的是证据,不是体面。
她转身去井边。走出两步,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我能证明,刚才赵家人两次想抢罐子,也有人试图强拉你进屋。”
沈青禾停住,却没有回头。
“谢谢。”
“不用谢。我只说我看见的。”
这句话落在喧闹里,比任何保证都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