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自己明知触碰的是不可逾越的纪律红线,却还是心软妥协,一次次放下底线,亲手一点点磨掉丁义珍所有的温情、信任与包容。
悔自己今晚的胡搅蛮缠、无理取闹。
更悔自己活得荒唐又可悲。
一辈子为娘家活,为母亲的期盼活,为哥哥的私利活,小心翼翼维系着所谓的骨肉亲情,甘愿做垫脚石、做工具人、做牺牲品。
可到最后,落得里外不是人。
娘家骂她白眼狼、不孝绝情,丈夫对她彻底心寒、决意离婚。
一场闹剧,最后闹到孤家寡人的地步。
空荡荡的客厅里,哭声压抑又凄凉,断断续续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无助又悲凉。
她抬手抹掉眼泪,可新的泪水转瞬又汹涌涌出,怎么擦都擦不完。
曾经人人羡慕的婚姻、安稳体面的生活、和睦温馨的家庭,全都毁在了她自己手里。
丁义珍处理完手头的材料,静坐良久,心神早已平复。夜里微凉的风透过窗纱吹进来,他准备回房间睡觉,瞥见楼下迟迟未灭的灯光,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复杂。
他缓步走下楼梯,清脆的脚步声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餐厅依旧是一副狼藉的模样,桌椅凌乱,残羹冷食早已彻底冰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与沉闷的气息。
而赵毓婷,静静坐在餐椅上。
她没有哭,没有闹,双眼红肿干涩,脸上泪痕斑驳,却已然没有了半分歇斯底里的崩溃,也没有了此前的胡搅蛮缠与卑微乞求。
丁义珍走到餐厅门口,目光淡淡落在她憔悴落寞的身影上,声音低沉平和:
“很晚了,别坐在这里熬着,早点休息。”
听见声音,赵毓婷缓缓抬起头。
她的嗓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像是哭过太久、哽咽太久,磨得几乎发不出清晰的语调
“老丁。对不起。”
“这么多年,我、还有我妈、我哥,真的给你添了太多麻烦。”
“我从前一直糊涂,一直愚昧。我总觉得骨肉至亲,就该互相帮衬,总觉得你身居高位,举手之劳就能让我哥过上好日子,总能护着娘家安稳顺遂。我被亲情绑了半辈子,被我妈灌输的‘女儿该帮扶娘家’的念头捆了半辈子,从来没有站在你的立场,好好替你考虑过半分。”
她缓缓垂眸,看着桌上冰冷的残局,语气平静又自嘲:
“我明知那么做是不对的,却一次次被我妈和我哥的念叨裹挟,厚着脸皮撺掇你、逼迫你,让你为我们赵家的贪心让步。”
“昨晚我还跟你胡搅蛮缠,怪你冷血,现在想想,最自私、最糊涂、最不懂珍惜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我。”
“是我愚孝盲从、是非不分,亲手把这份安稳的生活和信任一点点作没了。”
赵毓婷深吸一口气,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分垂死挣扎的乞怜:
“我知道,现在说对不起、于事无补。”
“事已至此,我不怪你,不怨你,更不会再求你撤回离婚的决定。换做是我,一次次被家人裹挟逼迫,一次次被最亲近的人拖后腿、捅刀子,我也会心冷到底,再也无法将就度日。”
“这段婚姻走到尽头,不怪我妈,不怪我哥,归根结底,全是我的问题。是我拎不清、看不透,是我亲手毁掉了我们的日子。”
“今晚他们骂我白眼狼、骂我不孝、威胁我断了娘家无路可走,我彻底想通了。真正的亲情,从不是无休止的索取与绑架,从不是逼着亲人以身犯险、赌上前途成全自己。”
“我当了一辈子娘家的工具人,为了所谓的孝道、手足情,弄丢了丈夫,弄丢了底线,弄丢了本该安稳幸福的一生。这个教训,足够我记一辈子。”
她抬眼看向丁义珍,眼神坦然释然,带着最后的真诚:
“老丁,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也绝不纠缠。你要离婚,我同意,我配合你所有流程。”
“往后,我再也不会让赵家任何人来打扰你。从今往后,我和赵家一刀两断。”
丁义珍静静站在原地,垂眸看着眼前翻然醒悟、褪去所有愚昧偏执的女人。
错已铸成,这段婚姻,早已没有存续的可能。
但看着她终于褪去糊涂、认清自我、坦然认错、体面放手,他心底那丝积压已久的戾气、厌烦、失望,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惋惜。
她本性不坏,只是被原生家庭捆绑一生,愚孝一生,糊涂一生。
她醒悟得太晚,却终究是醒了。
丁义珍沉默片刻,看着她憔悴落寞、毫无生机的模样,心底暗自做了决定。
离婚是必然,程序不会改,心意不会变。
但他不会让她落得无依无靠、一无所有的下场。
她半生糊涂,错在识人、错在愚孝、错在不懂珍惜,却从未真正作恶害人。往后她脱离赵家的裹挟,独自生活,只要安分守己、守住本心,日子未必不能安稳。
后续离婚分割财产,他会最大限度偏向她,房产、存款、资产,能留的都会尽数留下,给她足够安稳的底气,让她不必再为生计妥协。只要不再被赵家拿捏,能保她安安稳稳、清清静静过完往后的日子。
良久,丁义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太晚了,上楼休息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晨光透过云层洒落林城市委大院。
一夜沉寂,彻底褪去了昨夜家中鸡飞狗跳的戾气与狼狈。
丁义珍早早抵达市委办公室。
进门后,他先如常开启了晨间办公流程,有条不紊处理手头紧急政务。批阅文件、敲定民生项目批复、对接收尾工作、核对市区民生积案督办进度,一件件公务井然有序、落地扎实,丝毫看不出昨夜经历了婚姻破裂、骨肉反目的家宅风波。
公私分明,是他多年立身官场的底线。
将当日上午的核心公务全部处理完毕,手头工作告一段落,确保政务无遗漏、工作无空档后,丁义珍才放下手中钢笔。
他开始准备离婚申请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