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此以往，全省干部眼里看到的就不是‘我们该怎么做’，而是‘谁在台上、谁在台下’。省委树标杆的初衷，反倒成了地方之间互相拆台的话柄。这个局面，是你想看到的吗？”
“还有最后一层，也是我最不愿意讲的。”
沙瑞金的声音彻底沉下来了。
“你今天这一套话，说得又稳又正，字字在理，谁也挑不出错。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打鼓。”
“别的地市会怎么想？他们会想——林城那位，是不是拿吕州这一摊，垫自己这个标杆？”
“这一句猜疑，只要在一个人心里落下来，往后你在省委常委会上说什么话，别人都会多想一层。这不是你的错，可这是你要承担的后果。”
“义珍同志，我把话摆到这儿了。”
“你告诉我，这几层，你哪一层想过了？”
听筒这头，雨点敲窗的声音忽然清楚起来，外头那阵雨是真起来了。
丁义珍在这头也没急着答。半晌，他才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也比刚才慢了：
雨声一阵紧过一阵。丁义珍握着听筒，指腹在话筒边缘轻轻压了一下。
“沙书记，您这五层，前四层我都认。第五层，我也认一半。”
“哪一半？”
“垫标杆那一半。别人心里怎么猜疑，我拦不住，这个后果我担。”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放得实，“可您刚才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得把话讲回来一句。讲得不中听，您别见怪。”
“讲。”
“这场采访，不是我丁义珍自己找上门的。”
“是省委宣传口安排下来的正面报道，选题、提纲、成片，一层一层审过来，不该播的段落都删干净了。我说的话，是审过的。”丁义珍的声音不重，语气甚至可以说是平和的，可话一句都没退，“我从头到尾，是执行任务的那一个，不是点火的那一个。”
“沙书记，我请示一句——这话对不对？”
“……对。”
“那就有一句话我实在绕不过去。”丁义珍停了停，“您说省委要树标杆、立样板，让全省看看怎么守程序、怎么防风险。这话我信，我也愿意当这个样板。”
“可标杆树起来，是给人看的。树完了又不让说话，一句话都不让往外出——那这个标杆立在哪儿？立在抽屉里？”
“沙书记，林城守程序，不是关起门来守的。程序怎么走、流程怎么核、加急通道为什么不能开，这些事，全省干部得知道，一线招商的同志得知道。这些道理如果只能烂在会议室里、烂在汇报材料里，那这个样板立起来做什么？做给谁看？”
这一句问得很稳，没有半分顶撞的意思，可就是不让。
“还有，您最担心的是，全省干部会学成‘等程序走完再说，处处先护住自己不出错’。这个担心，我认。可我请您往另一头想一想。”
“今天因为怕别人比、怕别人难受，就把守规矩的人先按住嘴。这个信号传出去，全省干部学到的会是什么？”
“学到的不是‘守程序别太张扬’，学到的是——守程序的人，是不能说话的。”
“哪一头更伤元气？”
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一片。
电话那头，好一阵没出声。
“沙书记，我这些话，不是为了给自己争一个理。”丁义珍的语气缓下来，收得很干净，“省委怎么调度，宣传口怎么安排，我一个字不打折扣，全部照办。这一类专访我不接，涉及兄弟地市的话我不说，这是纪律，我无条件执行。”
“但我请省委在调度的时候，把一件事讲清楚——不是我丁义珍说错了什么，是眼下这个节点不宜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