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爆竹声天没亮就响了一轮,王若弗被吵醒的时候,弘历已经进宫朝贺去了。
她翻了个身,抱着被子赖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爬了起来。
今日是新年的头一天,府里上下都该喜气洋洋的。
她换了一身大红色绣五福捧寿的吉服,头上戴了钿子,额前垂着一排珍珠流苏。
走动时轻轻晃动,衬得整张脸都亮堂了几分。
锦云和莲心伺候她梳妆打扮,把包着红纸的银锞子码齐了放在托盘里,一摞一摞的,看着就喜人。
走吧,先把新年红包发了。
正院里伺候的下人早就齐刷刷地站了一院子,见王若弗出来,齐齐跪倒磕头。
王若弗让锦云端着托盘,自己亲手一个一个地发,每人一两银子。
不多,但胜在心意齐整。
下人们接了红包,脸上全是笑,嘴里说着:谢福晋主子恩典!
福晋主子新年大吉大利!
还有的说什么:老天保佑,能让奴才三生有幸伺候这么好的主儿!
吉祥话一筐一筐地往外倒。
王若弗笑着应了,又说了几句:今年好好当差,年底还有赏!的话。
下人们听到,顿时欢天喜地。
稍后便散去了。
她回了内室坐下喝了口热茶,刚歇了口气,锦云就掀帘子进来禀报。
福晋,青侧福晋、高侧福晋和褚瑛格格来给您拜年了。
后头还跟着昨晚进府的三位格格。
王若弗把茶盏放下,理了理衣裳上的褶皱,起身去了正堂。
一进门,她便愣了一下。
正堂里乌泱泱坐了一屋子人,莺莺燕燕的,把平日里宽敞的屋子衬得满满当当。
高曦月穿了件鹅黄色的吉服,头上戴着钿子,额前一点红宝坠子衬得整个人娇艳欲滴,正歪在椅子上跟旁边的褚瑛说笑。
褚瑛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装,温温柔柔地笑着。
三位新进府的格格也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
苏绿筠穿了件水绿色的衣裳,圆脸盘上带着江南女子的柔顺,瞧着就让人舒心。
陈婉茵一身月白,低眉顺眼的,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
金玉妍倒是大大方方的,穿着和众人一样的旗装吉服,梳了同样的钿子头。
那双亮得扎人的眼睛正四处打量着,透着股新鲜劲儿。
一屋子人瞧着喜庆又热闹,王若弗心里正满意,目光一转,落到她右手边位置那道身影上,嘴角的笑差点没挂住。
青樱坐在那里,穿着一件半旧的暗色旗装,灰扑扑的,像从箱底翻出来的陈年衣裳。
头上只梳了个小两把头,两根素银簪子往上一插,简简单单的,连朵绒花都没戴。
她垂着眼坐在那里,在一群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人中间。
显得格格不入,活像谁家走错了门的远房穷亲戚。
王若弗咬了咬牙,面上端着端庄的笑,心里头已经把弘历骂了八百遍。
都怪他!
当年在圆明园招惹谁不好,非招惹这么个人。
他倒好,躲在前朝办差,眼不见心不烦。
可这青樱天天在她眼皮子底下晃。
好端端的正月初一穿着这么一身丧气衣裳来拜年。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个福晋苛待了侧福晋呢!
她深吸一口气,权当没看见,走到主位上坐下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各位妹妹都来了!
众人齐齐起身行了大礼,嘴里说着吉祥话。
王若弗受了礼,让她们落座,寒暄了几句吉利话,便让三位新人上前敬茶。
苏绿筠先上来,双手奉了茶盏,声音软软糯糯的:妾身苏绿筠,给福晋请安,愿福晋新年吉祥,万事顺遂。
王若弗接了茶喝了一口,笑着点了点头,让锦云把早就备好的见面礼送了过去。
陈婉茵第二个上来,话不多,规规矩矩地敬了茶,收了礼,退到一旁。
王若弗多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姑娘性子沉静,倒是个安分的。
最后上来的是金玉妍。
她走路时还带着几分舞者的轻盈,敬茶的姿势却学得极快,一板一眼的,挑不出错处。
她抬眼看了王若弗一眼,那目光亮晶晶的,带着些好奇和试探。
嘴里说的却是再规矩不过的话:妾身金玉妍,给福晋请安。
往后在府里,还请福晋多多照拂。
王若弗接了茶喝了一口,笑着道:既然进了府,就是一家人。
往后好好伺候王爷,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来回我。
说着也让锦云把见面礼送了过去,和别人一样的份例,不偏不倚。
敬完了茶,王若弗按规矩给三位新人指派了院子。
苏绿筠住在东边那处小巧的梧桐苑。
陈婉茵住得稍偏些的竹心斋。
金玉妍则安排在了离正院不远的一处暖阁,方便她适应府里的日子。
陈嬷嬷在旁边一一记下,回头就去安排人手和器物。
行了,大年初一的,都回去歇着吧,曦月和褚瑛留下陪我说会儿话。王若弗摆了摆手,众人起身告退。
青樱跟在最后头,低着头慢慢地走出去。
王若弗看着她那件灰扑扑的旗装消失在门帘外头,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叹了口气。
高曦月凑过来,小声道:福晋姐姐,青侧福晋今儿怎么穿成那样……怪吓人的。
王若弗摆摆手,不想提她:别提她,大年初一别说丧气话。
关于青樱的话题就此揭过。
三人坐着说了会儿闲话,高曦月和褚瑛便各自回去了。
王若弗回了内室,刚卸了钿子坐下来歇口气,锦云便端着一盏热茶进来。
顺势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福晋,昨儿夜里,青侧福晋那边闹了一出。
王若弗端着茶眼都没抬:说说。
锦云便压低声音,把昨晚惢心如何守在廊下等王爷回府。
青樱如何要冲去正院被拦下。
听到新人进府的消息后又如何哭了大半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末了还补了一句:奴婢听青樱院里的粗使丫头说,青侧福晋哭了一宿。
翻来覆去地说什么墙头马上,还念叨了一夜王爷的名字。
王若弗沉默了片刻,把茶盏放在桌上,指尖在杯盖上慢慢摩挲。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她低声念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片刻后抬眼看向锦云:你去找莲心,让她去接触接触惢心。
好歹都是王府心字辈的丫头,若能替正院看着些青樱那边的动静。
正院这边自然不会亏待了她。
银子也好,人情也好,你看着办。
锦云应了声,正要退出去,王若弗又叫住了她。
跟莲心说,别逼人家,愿意就来,不愿意就拉倒。
惢心是个明白人,她知道该怎么选。
锦云点头出去了。
王若弗靠回引枕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闭上眼。
大年初一,新的一年来到了。
她肚子里这个小的,再过半年也该来这世上报到了。
她得把这府里上上下下都理得顺顺当当的,给她的孩子一个干干净净的家。
至于青樱……
她最好别犯什么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