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敞着灰棉袄领口,直挺挺挡在四名公安面前。
他双手往下压了压,脸上堆起惯常的憨厚笑意。
“公安同志,误会,天大的误会。”
他顺手去摸棉衣下摆的兜,掏出半包大前门。
抽出一根,双手捧着往前递。
“这贾张氏脑子不太好使,她绝对没那个胆子抢劫。这就是咱们院里的邻里纠纷。”
易中海语气恳切,活像个操碎了心的长辈。
“这陆家小子刚死了爹,受了点刺激。街坊之间闹了点不愉快,没到抓人那么严重。”
老公安冷着脸,一把推开递过来的大前门。
烟卷掉在雪地里。
“手铐都戴上了,你说是误会?”
贾张氏瘫在青砖地上,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拽住易中海的裤腿。
“老易,你快给公安同志说说啊!”
她脸上肥肉乱颤,眼泪鼻涕抹了一脸。
“我真没抢,我是帮他收拾屋子!我好心没好报啊!”
一股浓烈的尿骚味直冲易中海的鼻子。
他强忍着胃里的翻腾,转头严厉地瞪向陆远。
“远子,平时大爷怎么教你的?”
易中海拿出院里一大爷的威严。
“大家都是街坊,贾家平时也没少接济你。你遇到点事怎么能往外报警?”
他转过头,继续冲老公安赔笑脸。
“同志,这孩子发高烧糊涂了。您把人放了,我保证在院里开会批评教育她。”
易中海觉得,凭自己八级工的身份,派出所多少得给点面子。
陆远从公安身后走出来。
冷风吹动他单薄的破棉衣。
他没发烧,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易中海,你少在这和稀泥。”
陆远声音不大,字字句句砸在院子里。
“现在是51年,上面天天喊镇反防特、保卫胜利果实。贾张氏光天化日踹门入室,抢烈属孤儿的口粮。”
陆远指着地上的三个麻袋。
“那是人赃并获!”
他盯着易中海发僵的脸。
“你拦着公安不让走,是要包庇抢劫犯?还是你要破坏社会稳定?”
这顶帽子扣得太狠。
老公安的脸色瞬间黑透了。
他的手直接按在腰间的牛皮枪套上,大步逼近易中海。
“你是干什么的?再阻碍办案,连你一起拷了带走!”
易中海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脸上的憨厚彻底绷不住了,双手不自觉地往回缩,脚步连连后退。
“不不……我是这院里的一大爷,红星轧钢厂的钳工。”
“一大爷就能凌驾于法律之上?”老公安厉声呵斥,声音震得树上的雪扑簌簌往下掉。
陆远没给易中海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跨前一步,步步紧逼。
“既然公安同志在,易中海,咱们把另外一笔账也算算清楚。”
易中海眼皮猛地一跳,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账?你这孩子真病糊涂了吧!”
陆远抬起手,指着易中海的鼻子。
“我爹前天没的。厂里的工伤抚恤金批了三百万(旧币)。”
陆远声音拔高。
“保卫科的王科长亲口说,钱昨天下午就交到了你这个一大爷手里,让你转交给我。”
他摊开满是紫红冻疮的双手,伸到易中海胸前。
“钱呢?”
中院四周静得可怕。
躲在门后看热闹的邻居们瞬间炸了锅。
前院的阎埠贵躲在垂花门柱子后面,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院的刘海中扒着窗户,眼睛瞪得像铜铃。
三百万旧币。
这在51年是一笔能买下好几间大瓦房的惊天巨款。
易中海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嘴唇发白。
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那钱……”
易中海结结巴巴,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我寻思你还小,拿着那么多钱不安全,想替你保管几天。”
“保管?”
小刘公安一步冲上前,一把揪住易中海的棉袄领子。
“人家兄妹俩饭都吃不上了,马上要饿死了,你管这叫保管?”
小刘公安加重了语气。
“你这是贪污侵占烈属抚恤金!”
易中海腿软了,膝盖直打弯。
贪污三百万,这罪名要是落实了,绝对要进去吃几年牢饭。
他的八级工饭碗也得砸个稀碎。
“没贪!我真没贪!”
易中海慌乱地摆着双手,声音都变了调。
“钱在家放着呢!我这就拿!我现在就去拿!”
老公安冷冷盯着他。
“给你三分钟。拿不出来,跟我回所里说。”
易中海连滚带爬地冲回自己屋里。
一大妈正躲在门后发抖,手里攥着个抹布。
易中海一把将她推开,直接扑到床铺底下。
他双手并用,扒开床底下的杂物,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
里面藏着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那是他放钱的地方。
陆家那三百万抚恤金,他确实拿了。
本来打算昧下一大半,剩下的慢慢抠搜给陆远,以此拿捏陆远给他养老。
他还没来得及拿去银行存死期,但昨天嘴馋,已经抽了两万块钱买了一刀五花肉。
盒子里的数目不对了。
易中海双手哆嗦着,掀开盒子里层。
那是他平时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
他咬着牙,眼角直抽搐。
硬生生从自己的养老钱里抽出几张大票子,补齐了那三百万的缺口。
心疼。
就像被人用钝刀子生生割下一块肉。
两分钟后。
易中海捧着一沓厚厚的钞票跑回院子。
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他双手将钱递给老公安。
老公安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示意他交给陆远。
陆远接过钱,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张一张仔细清点。
不多不少,整整三百万。
他把钱卷实,塞进贴身的兜里,用力拍了拍。
“谢谢公安同志。”
老公安挥挥手,转身走向门外。
两名干警架起贾张氏,像拖死狗一样往院外走。
“老易!东旭!救命啊!”
贾张氏的嚎叫声凄厉刺耳。
“我不想吃枪子啊!”
声音一路远去,渐渐消失在南锣鼓巷的胡同口。
贾东旭跪在正房门口的雪地里,把头死死埋在裤裆里,抖得像筛糠一样。
偏三轮的排气管轰鸣声远去。
四合院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枣树枝,发出呜咽声。
陆远没有看易中海一眼。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正房,一脚踢开门槛边破碎的白瓷碗。
反手重重关上了那扇破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中院。
易中海呆呆地站在风地里。
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缓缓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空了一小半的铁皮盒子。
三百万。
就这么硬生生从他嘴里抠了出去。
非但没拿捏住陆远,还搭进去了自己的养老钱。
连带着他一大爷的威信也丢得一干二净。
一阵冷风猛灌进领口,易中海猛地打了个寒战。
他指甲死死抠进掌心,抠出一道道白印。
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跳动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寒气彻底笼罩了四合院。
易中海阴沉着脸,转身走向前院。
他伸手推开了阎埠贵家的门。
接着又迈着沉重的步子去了后院,敲响了刘海中的窗户。
“老刘,老阎。”
易中海的声音像生锈的锯条磨过木头,嘶哑难听。
“晚上吃完饭,马上召开全院大会。”
他一巴掌拍在窗台的积雪上。
“这陆远简直反了天了,今天必须给他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