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全无压低声音,把派出所那边的口风倒了个干净。
陆远捏着白瓷酒盅的手指微微用力。
骨节顶着瓷壁,泛出一层白。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好。”陆远丢下两张钞票,落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有事来南锣鼓巷找我。”
他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挑开厚重的脏棉门帘。
夹着雪粒子的北风当头扑来,酒气瞬间散了大半。
陆远跨上飞鸽自行车。
脚踏板踩得飞快,车链条发出清脆的嘎啦声。
车轮碾过结冰的马路,直奔四合院。
夜色深沉,黑得像块破抹布。
九十五号院里却亮如白昼。
几把手电筒的强光在半空乱扫,照得飞雪像一团团发疯的白毛。
陆远推车迈进院门。
前院和中院空荡荡的,连只野猫都没有。
全院的人都缩着脖子,挤在后院。
后院正中央。
街道办王主任穿着灰色中山装,板着脸。
他直挺挺地站在聋老太的正房门前。
旁边跟着四名穿制服的公安,腰间别着枪套。
冷气从砖缝里直往裤腿里钻。
周围的街坊冻得直跺脚,双手揣在袖筒里,没人敢挪窝。
陆远推着车走过去。
人群自动裂开一条道,街坊们看他的眼神全透着敬畏。
他把车支在自家台阶下,靠在门框边看戏。
王主任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红章的档案。
纸张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把人给我弄出来!”王主任大喝一声。
两名街道干事冲进屋。
粗暴地掀开破棉被,直接架起瘫在床上的聋老太。
半拖半拽,把她弄出屋子,扔在屋檐下的青砖地上。
聋老太还在装晕。
脑袋耷拉在胸口,满是橘皮皱纹的眼皮死死闭着。
王主任走上前,翻毛皮鞋踩着地上的碎冰,嘎吱作响。
“别装死。户籍科和民政局的底档,我都查得清清楚楚。”
王主任扬起手里的档案,甩得啪啪响。
“大家伙把耳朵掏干净听好了!”
全院的人齐刷刷踮起脚尖。
只听见风声和王主任愤怒的嗓音。
“这老婆子,根本不是什么红军烈属!”
声音震得树枝上的残雪往下掉。
“民国二十四年,她做的那几双草鞋,是送给潜伏在城里的狗特务的!”
“她当年的保人,是个汉奸翻译官,早就在解放前被抓去枪毙了!”
“她倒好,靠着伪造的假条子,瞒天过海。”
“在这院里当了十几年的老祖宗,还霸占了国家给烈属的五保户名额!”
王主任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拿着国家的钱,吃着国家的细粮,骨子里烂透了!”
“这是严重的诈骗!是包庇反革命!”
人群“轰”地炸开了锅。
嗡嗡的议论声像马蜂窝一样散开。
“特务?”刘光天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肿胀的腮帮子连连后退。
阎埠贵吓得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鼻梁上缠着胶布的破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连扶都忘了扶。
何雨水站在陆远身边,大眼睛瞪得溜圆。
秦淮茹端着热水盆,水全洒在了布鞋面上。
装晕的聋老太彻底装不下去了。
她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球快要凸出眼眶。
特务。诈骗国家补贴。
在51年这节骨眼上,这两项罪名压下来,足够她吃十次枪子。
引以为傲的烈属房子要被收回。
她要去大牢里啃冷馒头等死。
恐惧像一盆混着冰碴子的冷水,当头浇下。
聋老太张着嘴,拼命想出声辩解。
“我……我没有……老易……”
她想喊易中海救命,却忘了易中海已经进去了。
气血直冲脑门。
她脖子上的青筋瞬间暴起,像几条紫红色的蚯蚓盘在皮下。
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脑子里的血管一阵胀痛,血压飙到了极限。
喉咙深处猛地发出一声类似老母鸡被掐住脖子的怪声。
“咯——”
声音短促,戛然而止。
紧接着,聋老太浑身剧烈抽搐起来。
双眼往上翻,露出大片布满红血丝的眼白。
嘴巴不受控制地往左边歪斜,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形状。
一口黏黄的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流。
流过下巴,滴在黑棉袄上。
拉扯着干瘪的脸皮,五官彻底扭曲变形。
双手像枯树枝一样僵在半空,直挺挺地抖了两下。
真中风了。
脑血管直接崩断。
这回不用装,她是彻彻底底瘫在地上,半个身子全没了知觉。
两名干事嫌恶地往后躲了半步。
聋老太像半截死木头一样砸在青砖地上。
只能转着浑浊的眼珠子,嘴里发出“阿巴阿巴”的漏风声。
眼泪混着口水,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糊成一团。
王主任冷眼看着地上的老太婆。
没半点同情。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公安同志。
“李同志,这事儿明早直接通报给看守所。”
“易中海常年包庇她,替她打掩护,甚至帮她伪造材料骗取补贴。”
“这叫同案犯。”
王主任重重哼了一声。
“罪加一等。绝不能轻饶!”
此时。
几公里外的看守所铁窗里。
易中海穿着单薄发臭的囚服,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烂麦秸秆。
偷盗军工零件的事,已经让他万念俱灰。
他这会儿闭着眼,满脑子都是怎么推脱罪责。
可他根本不知道,外面已经天塌了。
等明天罪状一加,这包庇特务、诈骗国家钱财的帽子扣死。
他这八级工的体面,就彻底成了遗臭万年的烂泥。
身败名裂。
永远翻不了身。
后院。
风更大了,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王主任摆摆手,招呼干事和公安往外走。
“房子明天街道办就来贴封条,收归公有。”
“人既然瘫了,等走完司法程序直接拉走。”
王主任目光扫过周围的街坊,厉声警告。
“在法院来提人之前,谁也不许管她!”
“谁要是敢同情特务,同情诈骗犯,就是跟人民群众作对!”
撂下这句话,王主任大步迈出四合院。
吉普车引擎发动,轰鸣声远去。
街坊们像躲瘟神一样,呼啦啦散了个干净。
前院中院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砰砰的关门声此起彼伏。
门栓全插得死紧。
雪地里。
只剩下嘴歪眼斜的聋老太。
她躺在冰冷的青砖上,被子散在一边。
哈喇子冻成了冰碴,黏在下巴上。
她只能绝望地看着黑漆漆的天空。
风往她脖子里灌,冻得她仅剩的半边知觉像针扎一样疼。
她想叫,却只能发出阿巴的怪声。
陆远站在台阶上,连多看一眼都嫌脏。
他推门进屋,合上厚重的门板。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秦淮茹赶紧递上一杯热茶。
陆远接过茶杯,暖了暖手。
听着门外风声夹杂着微弱的哀嚎,他安稳地洗漱睡下。
这院里最后一块烂肉,也算是清理干净了。
第二天。
天光大亮,铅云散去。
四合院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聋老太在雪地里冻了一宿,居然还没咽气。
只是进气多,出气少,整个人冻成了发紫的硬冰棍。
眉毛上全结着白霜。
“咣!咣!咣!”
一阵刺耳的破铜锣声,猛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声音从中院传来,震得人耳膜发酸。
前院。
阎埠贵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缩着脖子站在中院正中央。
手里提着个掉漆的破铜锣。
右手拿着棒槌,一边敲,一边清着漏风的嗓子。
他昨天在王主任面前丢了脸,被街道办记了过。
连小学教员的饭碗都差点保不住。
他一宿没睡着,满脑子算计。
一直琢磨着怎么在街道办面前重新立功,挽回点印象。
他觉得,现在街道办虽然定性了老太太是骗子。
但这人毕竟还半死不活地躺在院里。
这正是他展现“大院管事人”觉悟的好机会。
只要把这事办漂亮了,王主任肯定能对他刮目相看。
各家各户的门接连推开。
街坊们揣着手,探头探脑地聚拢过来。
都在好奇阎埠贵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缠着胶布的眼镜。
走到八仙桌前。
他挺直腰板,拍了拍桌子。
对着全院的人,清了清嗓子。
他咧开缺了门牙的嘴,提出了一个荒唐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