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界河,水流得很急。
黑沉沉的河水拍打着两岸的烂泥,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对岸几百米外。
一排排铁丝网扎在岸边。
探照灯的惨白光柱在夜空中来回扫动,光晕刺眼。
那里就是香江的新界。
芦苇荡里传出细碎的划水声。
一艘破旧的木舢板从暗处钻了出来。
船头破开水面,荡开一圈白沫。
“靠岸,搭板。”
一个沙哑的男声压得很低。
舢板撞在河岸的湿泥上,闷响了一声。
两个穿着黑胶皮衣的瘦高汉子跳下船,把一块满是泥水的木板搭在岸上。
船头站着个男人。
满脸横肉,下巴上生着一层硬茬茬的黑胡子。
身上披着件破雨衣,手里捏着根半尺长的铁烟袋锅。
这是蔡全无托黑市路子联系的蛇头。
蛇头踩着木板走上岸。
深一脚浅一脚,鞋底在泥地里拔出吧唧声。
他走到陆远面前。
借着惨淡的月光,三角眼上下打量。
视线越过陆远的肩膀。
蛇头的目光停在后头几个女人身上。
秦淮茹、徐慧真、陈雪茹,再加上穿着米白羊绒大衣的娄晓娥。
这年头逃港的,多是饿得皮包骨头的苦力。
哪见过这么多水灵白净的女人。
蛇头停下脚。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咽下了一口发馋的唾沫。
他把烟袋锅往腰带上一别。
咧开厚嘴唇,露出一口焦黄的烟屎牙。
“老板,价码变了。”
蛇头搓了搓粗糙的双手,语气透着股赖皮。
“这风大浪急的,探照灯又扫得勤。”
“一人一根小黄鱼不够。得双倍。”
陆远站在烂泥里。
单手提着那个旧帆布包。
冷风吹动他破棉衣的下摆。
“蔡全无定好的规矩。”
陆远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钱已经付了一半。到了对岸,剩下的如数给你。”
蛇头冷笑一声。
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四九城的规矩,到了界河不管用。”
他抬起手,指了指对岸晃动的探照灯。
“我这一嗓子喊出去,边防立马放狗。”
“你们身上带多少金子,全得充公。男的劳改,女的下场更惨。”
蛇头往前凑了半步。
一股浓烈的咸腥味混着劣质旱烟味,扑面而来。
他贪婪的目光在陈雪茹鼓胀的胸口剜了两眼。
“没金条也行。”
“留两个娘们下来,陪我这帮兄弟乐呵几个月。船钱全免。”
话音刚落。
身后的两个打手配合地抽出腰间的生锈砍刀。
刀背拍在手心,啪啪作响。
秦淮茹吓得倒退半步,鞋跟陷进泥坑里。
泥水溅在裤腿上。
娄晓娥双手死死抓着小牛皮箱,指骨泛白。
她一个富家千金,哪经过这种阵仗,呼吸瞬间乱了。
徐慧真咬着下嘴唇。
手背到身后,摸在地上的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头上。
陆远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蛇头那双满是黑泥的胶鞋。
“你想要哪个?”
陆远问了一句。
蛇头以为他怂了,脸上肥肉一挤,笑得更猖狂。
“懂事。”
他伸出油腻的右手,指着陈雪茹。
“那个穿呢子大衣的,还有那个碎花棉袄的……”
手指刚抬起一半。
陆远动了。
旧布鞋在湿泥上猛地一蹬。
烂泥飞溅。
没有任何废话。
宗师级八极拳瞬间爆发。
陆远左脚跨出大半步,身子像一张拉满的强弓骤然释放。
右肩往下一沉。
整个人化作一发炮弹,直接撞向旁边那个拿砍刀的瘦高打手。
贴山靠。
“砰!”
肩膀结结实实砸在打手的胸口。
几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夜风中炸响。
瘦高打手胸腔凹陷,一口鲜血喷出。
一百多斤的身子直接双脚离地,倒飞出去。
这股力道太大。
瘦子撞在后头另一个打手身上。
两人撞成一团。
像两个破麻袋,“扑通”一声巨响。
双双砸进冰冷湍急的界河里。
水花溅起两米多高。
黑沉沉的河水瞬间把两人吞没,连个气泡都没翻上来。
蛇头脸上的淫笑彻底僵住。
大张着嘴。
冷风灌进喉咙,呛得他半个音都发不出。
他猛地反应过来,手往后腰摸去。
那里别着一把黑星手枪。
陆远没给他掏枪的机会。
身形一闪,逼到蛇头面前。
右手探出,铁钳般卡住他粗壮的脖颈。
五指收紧。
“呃……”
蛇头双手死死抓住陆远的手臂,双脚离地拼命乱蹬。
脸瞬间憋成了紫红色。
眼珠子往外凸,青筋在额头上突突直跳。
陆远单臂提着他。
大步迈上那块搭在岸边的木板。
木板嘎吱作响。
走到舢板船头。
陆远手腕往下一砸。
“咚。”
蛇头重重摔在船底的木板上。
木船剧烈摇晃,河水顺着船帮漫进来一点。
陆远一脚踩在蛇头的胸口。
皮鞋底碾着那件破雨衣。
从后腰拔出那把生了锈的黑星手枪,随手扔进河里。
“开船。”
陆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句闲话。
蛇头瘫在船板上。
大口大口地倒气。
脖子上留着五道清晰的紫红指印。
他看着陆远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魂都吓飞了。
“开……我开……”
蛇头牙齿疯狂打架。
连滚带爬地爬向船尾,抓起两把长木桨。
陆远转过身。
冲岸上的女人们招了招手。
“上船。”
秦淮茹牵着陆雨晴,第一个踏上木板。
木板沾了泥,有些滑。
她脚下一歪,陆远伸手稳稳拽住她的胳膊。
把她拉进船舱。
陈雪茹和徐慧真紧跟其后。
娄晓娥提着皮箱,踩上木板时,高跟鞋跟卡在木头缝里。
她急得额头冒汗。
陆远走过去,单手提起皮箱,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直接把她抱上了舢板。
娄晓娥心跳如鼓,脸颊发烫。
人都上了船。
陆远一脚把搭岸的木板踢进河里。
“划。”
蛇头浑身发抖,双手握紧木桨。
用力搅动黑水。
木桨在水里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舢板离开河岸,驶入湍急的河心。
河面上的风大得出奇。
浪头一个接一个拍打着船身。
舢板上下颠簸,木板发出随时会散架的吱呀声。
众女挤在狭窄的船舱里,互相抓着手臂,脸色苍白。
远处。
一道惨白的探照灯光柱贴着水面扫过来。
光圈越来越近。
“低头。”
陆远沉声道。
几个女人立刻把头埋进膝盖里。
陆远拉起地上一块腥臭的破帆布,抖开盖在众人身上。
光柱擦着舢板的边缘扫过。
照亮了翻滚的白浪。
蛇头吓得连呼吸都停了,木桨在水里僵住。
等到光柱移开,他才脱力般地喘了一大口气,拼命往下划。
二十分钟后。
“喀啦。”
舢板船头撞上了对岸的淤泥。
船身猛地一震,停住了。
“到……到了……”
蛇头扔下桨,瘫坐在船尾。
双手磨出了血泡,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陆远掀开破帆布。
率先跳下船,踩进没过脚背的淤泥里。
他转身,把女人们一个个接下船。
泥巴裹满鞋面,没人抱怨半句。
全员上岸。
陆远从兜里摸出几根金条,扔进船舱。
金条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买你闭嘴。”
陆远头也没回,带着队伍往岸边的山坡爬去。
山坡很陡。
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和带刺的灌木。
露水打湿了众人的裤腿。
陆远走在前面开路。
踩断枯枝,拔开挡路的荆棘。
爬了半个小时。
双脚终于踩在坚实的泥土地上。
越过铁丝网的缺口,彻底避开了巡逻队的路线。
队伍停在山包顶上。
众女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
冷风吹透了被汗水浸湿的后背。
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透着一种死里逃生的光。
安全过关。
黎明破晓。
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抹灰白。
紧接着,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了厚重的云层。
洒在长满杂草的山包上。
陆远站在山包边缘。
晨风吹动他旧棉衣的下摆。
他抬起右手。
指着前方那片密密麻麻、透着西方工业气息和东方混乱感的城市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