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梅身子往旁边一歪。
直直地从铁架床上栽倒下来。
陆远一步跨过去,右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
女孩轻得没有二两肉。
单薄的蝴蝶骨硌着陆远的小臂。
旁边的赤脚医生站着没动。
他把手里的旱烟管在木桌腿上磕了两下。
烟灰掉在满是泥垢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点微弱的火星。
老头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先天心脏病,没救了。”
老头指了指阮梅发青的脸颊。
“气血断了。准备后事吧。”
他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发黄纱布。
在这九龙城寨,死个人比死条野狗还平常。
准备后事?
陆远看中的人,阎王爷也带不走。
他把阮梅重新平放在掉漆的铁架床上。
床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陆远背对着赤脚医生。
借着黑夹克宽大袖口的掩护。
意识沉入脑海。
一颗【固本培元救心丸】出现在两指之间。
药丸呈暗褐色。
表面布满细密的金色纹路。
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苦香。
陆远左手捏住阮梅的下巴。
下颌骨很瘦,硌手。
两指用力,掰开她死死咬紧的牙关。
右手把药丸塞进她嘴里。
手指顺着她纤细的脖颈往下推。
药丸入口即化。
顺着喉管滑了下去。
赤脚医生闻到药香,转过头看呆了。
“你给她吃什么?死人在我这儿可不退诊金!”
老头急得去抓陆远的袖子。
陆远没理他。
双眼死死盯着床上的阮梅。
药效发作得极快。
一股温热的药力在阮梅枯竭的经脉里炸开。
阮梅原本发紫的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死气。
紧紧抓着领口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指甲上的青紫色消散。
胸膛的起伏不再是那种拉风箱似的倒气。
变得平稳。
厚实。
“扑通,扑通。”
陆远的大拇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脉搏跳动得像鼓点一样结实。
哪里还有半点先天心脏病发作的样子。
这颗残破的心脏,连同胎里带的病灶,被系统神药彻底修补完整。
五分钟后。
阮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眼睫毛颤了两下,缓缓睁开眼。
入眼是发黄的天花板和满是蛛网的白炽灯泡。
她下意识地摸向左胸。
没有那种被铁丝勒住的绞痛感。
从记事起就压在胸口的大石头,不见了。
吸进肺里的空气顺畅无比。
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席卷全身。
“我……没死?”
她撑着床板坐起来。
动作太猛,带翻了床头的铝盘。
镊子掉在地上当啷响。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没觉得喘。
赤脚医生手里的旱烟管掉在地上。
嘴巴大张着。
活见鬼了。
刚才明明连心跳都快没了的人,现在面色红润得像个健康人。
“病好了。”
陆远拉过那把生锈的折叠椅,重新坐下。
黑布鞋踩着地上的烟灰。
“每个月一百块。做我的私人账房。”
陆远看着她。
“干不干?”
阮梅呆坐在铁架床上。
病好了?
她摸了摸自己泛起红晕的脸颊。
温热的,软软的。
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高大男人。
这人不仅救了她的命,还给开出一百块的天价月薪。
一百块。
她糊一辈子火柴盒也攒不够。
阮梅鼻尖一酸。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砸在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上。
晕开一片水渍。
她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从口袋里掏出刚才鱼摊找回来的五毛四分钱。
硬币捏得死紧。
上面还沾着鱼血。
“干!我干!”
她带着哭腔,声音像爆豆一样脆生。
“老板,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阮梅从床上翻下来。
光着脚站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我给你管账。你放心,一分钱我都不会算错!”
“谁敢贪你一毛钱,我咬死他!”
小财迷发着最毒的誓。
眼底透着一股死心塌地的狠劲。
陆远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
站起身。
“穿鞋。跟我回旺角。”
阮梅穿上那双破洞的旧布鞋。
跟在陆远身后走出诊所。
城寨的巷子依旧昏暗压抑。
但她走在陆远的影子里,突然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回到旺角的唐楼。
一楼的服装店正在装修。
木匠锯木头的声音响成一片。
阮梅看着这栋三层高的大洋楼,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以后的落脚地。
秦淮茹从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上面卧着两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
阮梅捧着碗,狼吞虎咽地吃干净。
连一滴面汤都没剩下。
第二天一早。
二楼的账房里生着一个小煤炉。
水壶冒着白气。
散发着微弱的煤烟味。
阮梅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粗布褂子。
这是秦淮茹给她找的。
她坐在宽大的实木书桌前。
手里捏着半截短铅笔,正在核对远东酒楼的初期采买单据。
娄晓娥推门走进来。
把一叠厚厚的发票拍在桌上。
“这是昨天海鲜档的开销。老板说了,让你复核一遍。”
娄晓娥看着这个瘦弱的病号,心里有些没底。
这些账目繁杂,她自己用算盘也得打上半天。
阮梅没废话。
她的眼睛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铅笔在白纸上刷刷记录。
没有算盘。
数字在她脑子里比机器转得还快。
几万块的流水,不到十分钟理得清清楚楚。
“这里多算了三块五。”
阮梅把一张发票推回去,指着右下角。
“龙虾的折损率没扣除。被人吃了回扣。”
娄晓娥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重新算了一遍,分毫不差。
这速度,比她用复式记账法还要快上几倍。
香江当铺的老朝奉也算不出这么快的数。
陆远跟在娄晓娥身后走进来。
手里提着那个深棕色的小牛皮箱。
皮箱有些年头了。
边缘的牛皮磨出了发亮的包浆。
“把这箱子里的旧账本整理归档。”
陆远把牛皮箱搁在桌角。
箱底磕着木桌,发出一声钝响。
“交给你管。”
说完,陆远转身下楼。
阮梅看着那个沉甸甸的皮箱。
一百块钱的月薪在脑子里闪过。
她干劲十足地搓了搓手。
双手放在皮箱的黄铜锁扣上。
用力按下。
“咔哒,咔哒。”
两声脆响。
阮梅掀开箱盖。
里面是一叠叠捆好的单据和旧账本。
有些是德发钱庄抄来的烂账。
纸张发黄,带着股霉味。
阮梅把账本一本本拿出来。
分门别类地码在桌面上。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破了脆弱的纸页。
整理到皮箱最底层。
阮梅的手摸到了内衬的边缘。
右下角有一块地方,摸着比别处厚实。
她手指顺着缝隙抠了一下。
牛皮内衬被人为划开了一道小口子。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里面藏着东西。
阮梅小心翼翼地把手指伸进去。
夹层很深。
她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纸皮信封。
两指夹着边缘,慢慢抽了出来。
这是一个老式的牛皮纸信封。
表面已经发黄脆化。
封口处用暗红色的火漆死死封着。
火漆印上压着一个模糊的英文字母图案。
阮梅捏了捏信封。
中间有一块明显的凸起。
硬质的,金属触感。
冰凉隔着纸皮透出来。
她没敢私自拆开。
这是老板的私产。
她拿着信封,快步跑下楼梯。
木楼梯被她踩得咚咚直响。
一楼大铺面。
陆远正坐在方桌前。
端着粗瓷茶缸喝水。
阮梅跑到他面前。
呼吸因为跑动有些急促。
她双手把那个发黄的密封信封递了过去。
“老板。”
阮梅指着信封中间的凸起。
“这里面有一份没入账的财产。”
“好像是一把房门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