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务处长办公室内。
冷气开得很足,风口发出呼呼的轻响。
红色的专线电话响个不停。
刺耳的铃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来回撞击。
雷洛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
双手撑着深色的桌面。
盯着那部疯狂震动的红色座机。
铃声响了足足半分钟。
雷洛深吸了一口气,抓起听筒贴在耳边。
“洛哥……救命啊洛哥!”
听筒里传出跛豪漏风的哭嚎声。
声音劈了叉,带着掩饰不住的绝望和颤抖。
“陆远那条疯狗要把我赶尽杀绝!”
跛豪在那头喘着粗气,像个破风箱。
牙齿打架的声音顺着电话线传过来。
“面粉厂炸了。几千万的货全成了灰!”
“我的敢死队死光了。他的人还在到处找我,街口全是他那些穿黑西装的马仔!”
跛豪对着话筒干嚎。
“你再不出手,明早我的人头就得挂在旺角街头!”
“我是替你办事啊洛哥!你不能不管我!”
雷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手指死死捏着硬塑料听筒,骨节泛出青白色。
他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漫起一股酸涩味。
“躲好。别露头。”
雷洛声音干哑,直接把听筒砸回座机上。
“砰”的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一脚踹在真皮老板椅上。
椅子轮子摩擦着地毯,滑出去撞在书柜上。
雷洛胸膛剧烈起伏。
白毛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跛豪不能死。
这是他费尽心思扶植起来的黑刀。
是为了制衡远东集团,维持他所谓“黑白平衡”的重要棋子。
要是这颗棋子被陆远连根拔了。
香江黑道就成了远东的一言堂。
他这个总华探长,就真成了一条只能看门的狗。
“阿细!”雷洛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门外的便衣推门跑进来。
“去半岛酒店定个包厢。”
雷洛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胡乱套在身上。
“给陆远去电话。就说我请他喝和头酒。”
下午三点。
半岛酒店二楼VIp包厢。
头顶的水晶吊灯洒下暖黄的光晕。
屋里铺着厚实的手工羊毛地毯。
空气中飘着高级雪茄的烟草味。
雷洛坐在红木大圆桌的主位上。
头发重新抹了发蜡,梳得溜光水滑。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腰间鼓囊囊的便衣探员。
个个神色紧绷。
雷洛摆足了总华探长的排场,想在气势上压过对方。
走廊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嘎吱。”
包厢的两扇沉重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把手磕在墙壁的软包上,发出一声钝响。
陆远穿着一件纯黑色的风衣。
大步走进来。
黑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半点拖泥带水。
他身后只跟着两个人。
乌蝇和阿布。
门口的两个便衣下意识地伸手去拦。
想搜身。
乌蝇眼珠子一瞪,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拍在便衣的胸口上。
“滚开!没长眼啊!”
便衣被推得倒退两步,撞在门框上。
阿布像个没有体温的影子,安静地跟在陆远身后,看都没看那些警察。
雷洛眼皮跳了一下。
他咬着嘴里的古巴雪茄,没动怒。
伸手拿过桌上的青花瓷茶壶。
倒了两杯热茶。
茶水冒着蒸腾的白气,茶香散开。
“陆老板,坐。”雷洛抬了抬下巴。
陆远走到桌前。
拉开一把红木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风衣下摆散开,垂在椅子两边。
“昨晚面粉厂的烟花,放得太亮了。”
雷洛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九龙的消防车跑了半宿。鬼佬那边压不住,连处长都拍了桌子。”
他喝了一口茶,把茶杯轻轻放下。
玻璃转盘发出微弱的转动声。
陆远靠在椅背上。
没碰面前的那杯茶。
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然后呢?”陆远声音平淡。
雷洛身子往前倾,双手交叉压在桌布上。
“豪哥的事,我听说了。他截你的机床,是他不懂规矩。”
他摆出和事佬的架子,语气放缓。
“但他这几年交的规费,养活了警队一半的兄弟。”
“他手里还有南洋的线。”
雷洛看着陆远的眼睛。
“给我个面子。留他一条命。”
雷洛伸出食指,在红木桌面上画了一条无形的线。
“以后划江而治。”
“尖沙咀以南归远东,九龙城寨以北归他。”
“他卖他的白粉,你跑你的货运。大家和气生财。”
包厢里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空调冷风吹动水晶灯的挂坠,叮当作响。
陆远垂下眼皮。
视线落在面前那杯滚烫的热茶上。
白色的水汽缭绕升腾。
他伸出右手。
五指罩住青瓷茶杯的边缘。
大拇指和食指卡住杯沿。
手腕猛地发力。
五指瞬间收紧。
“咔嚓。”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在屋里炸开。
上好的青瓷茶杯在陆远手里,硬生生被捏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混着锋利的碎瓷片。
顺着陆远的指缝往下淌。
滴在雪白的桌布上,洇开一团难看的黄渍。
雷洛惊得半个身子往后仰。
椅子腿摩擦地毯,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他嘴里的雪茄差点掉在裤裆上。
陆远站起身。
大手一挥。
手心里残存的碎瓷片和滚烫的茶水渣子。
直接泼在雷洛锃亮的黑皮鞋上。
沸水烫穿了昂贵的羊毛袜子。
雷洛脚背一哆嗦。
剧痛钻心。
但他硬生生钉在原地没敢动,脸上的肥肉疯狂抽搐。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旁边的十几个便衣探员齐刷刷伸手摸向腰间。
保险打开的咔哒声连成一片。
乌蝇拔出后腰别着的开山刀。
宽厚的刀背撞在桌沿上。
阿布手里的三棱军刺已经滑出袖口。
刀尖指着离他最近的一个便衣咽喉。
只要这帮差佬敢拔枪,这两把刀瞬间就能给他们放血。
“面子?”
陆远居高临下地看着雷洛。
声音没有半点温度,冷得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钢刀。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找我要面子。”
雷洛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涨成紫红色。
他堂堂香江总华探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今天竟然被人当众泼茶水,指着鼻子骂。
胸膛剧烈起伏,西装扣子绷得死紧。
呼吸像拉破风箱一样粗重。
陆远掏出一条白手帕。
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残留的水渍。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擦掉一点灰尘。
“在香江,规矩我来定。”
陆远把脏手帕扔在雷洛面前的残茶水里。
手帕瞬间吸满黄水。
“谁碰毒品,谁死。”
陆远盯着雷洛发红的眼珠子。
“跛豪的命,阎王爷都保不住。”
“我说的。”
这句话彻底踩碎了雷洛最后的底线。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桌上的盘碗震得叮当乱响。
一盘烧鹅滑出盘子,掉在地毯上。
“陆远!你别太猖狂!”
雷洛双眼通红,唾沫星子喷在半空。
双手死死按着桌沿,指甲刮拉着木头。
“香江是英国人的天下!警局是我雷洛说了算!”
“你再敢动他一下试试!”
他指着陆远的鼻子,手指头直发抖。
恼羞成怒的火气烧毁了他的理智。
雷洛以为自己捏住了远东的命脉。
“信不信我明天就带人查封远东大酒楼!封了你的码头!”
雷洛扯着破音的嗓子嘶吼。
“让你的货一箱也卸不下来!”
“让你的伙计全进拘留所吃牢饭!”
“老子拔了你的根!”
陆远冷笑着站起身。
看着歇斯底里的雷洛,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左手探进黑风衣的内兜。
掏出一叠厚厚的照片和账单。
手腕一甩。
“啪!”
这叠纸片带着劲风,狠狠甩在雷洛的脸上。
照片边缘刮过雷洛的脸颊,留下一道白印。
散落一地。
落在他那双被滚水烫过的皮鞋上。
陆远看着他。
“你以为是你说了算?看看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