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手腕一顿。
笔尖在白纸上重重写下四个大字:远东日报。
蓝黑色的墨水顺着金尖流出。
渗进粗糙的纸页里,字迹力透纸背。
阮梅站在黄花梨木书桌旁。
她低着头,小声念出这四个字。
手里捏着半截削短的铅笔,指甲盖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墨油。
“批五百万港纸。”
陆远拔下钢笔帽,盖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你去一趟德国。买三台最先进的轮转印刷机。”
阮梅手一抖。
半截铅笔掉在羊毛地毯上,滚进沙发底下。
她猛地抬起头,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五百万?”
她嗓子劈了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双手撑在书桌边缘。
“老板,五百万港纸换算下来,快三百五十万马克了!”
阮梅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香江的老报馆,十几万就能盘下一家。买几台旧的平版印刷机凑合不行吗?”
小财迷心疼得直抽气。
手死死按着胸口,两条细长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钱能买下旺角半条街的地皮啊!”
陆远拉开抽屉。
甩出一张渣打银行的外汇本票。
本票砸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别人印一万份要一天。我要一小时印十万份。”
陆远靠向真皮椅背。
“去办签证。机票买头等舱。”
阮梅抓起本票,死死捏在手心。
纸张被她捏出深深的褶皱。
“头等舱太贵了,我坐经济舱。省下的钱够买两吨油墨。”
她小声嘟囔着。
蹲下身去摸那半截铅笔。
找着了,揣进白衬衫的口袋里,急匆匆地跑出书房。
木门在她身后碰上。
一个月后。
观塘工业区,一间占地极广的新厂房。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机油味和防锈漆的酸气。
十几个苦力拿着撬棍,满头大汗地撬开巨大的松木条箱。
木板断裂声此起彼伏。
里头露出泛着冷光的精钢齿轮。
三台灰黑色的海德堡轮转印刷机组装完毕。
铁家伙像三头钢铁巨兽,趴在水泥地上。
几个德国工程师拿着油布,擦拭着机器上的海盐结晶。
厂房二楼的编辑室。
烟雾缭绕。
陆远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
桌上扔着几份香江市面上的老报纸。
竖排繁体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没有标点符号,没有分段,看得人眼睛发酸。
几个穿着长衫的老编辑站在旁边。
手里捏着新写的稿子。
额头上全是汗。
陆远抓起一张草稿。
扫了两眼。
手腕发力,直接把稿纸撕成两半。
碎纸片落在满是烟灰的地上。
“我要的是报纸,不是四书五经。”
陆远把半截大前门按在烟灰缸里。
用力碾碎火星。
“排版全改。”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黑板前。
拿起一根粉笔,用力画了几个大方框。
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黑皮鞋面上。
“文字改成横排,从左往右读。”
陆远拿粉笔敲着黑板。
“标题用黑体大字,加粗。占四分之一个版面。”
“头版不要国家大事。放昨晚九龙城寨的凶杀案,配现场高清照片。”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编辑急了。
他拍着桌子,山羊胡子直翘。
“这有辱斯文!报纸是教化世人的东西,怎么能满篇血腥八卦?”
他气得直哆嗦,长衫下摆跟着发抖。
陆远走过去。
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砸在老头怀里。
信封很厚,砸得老头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三个月薪水。你被解雇了。”
老头抱着信封,愣在原地,脸涨成紫红色。
半句话都憋不出来。
陆远转过身,看着剩下的几个年轻记者。
“第二版,娱乐八卦。放白婉儿在片场的独家偷拍照。”
“第三版,跑马地的马经和狗经。”
陆远声音发冷,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我的报纸,是卖给码头苦力和茶楼大妈的。谁能让他们掏出一毛钱,谁就拿双倍奖金。”
重赏之下,编辑室里静了三秒。
随后打字机敲击声响成一片。
三天后,清晨。
香江下了一场大雾。
空气闷热潮湿,街道湿漉漉的。
观塘厂房里,第一批《远东日报》从轮转印刷机里吐出来。
机器的轰鸣声震得地板发麻。
油墨还没干透,散发着刺鼻的香味。
上百个报童背着沉重的帆布袋。
冲出大铁门。
奔向香江的大街小巷。
帆布背带勒进肉里,他们跑得飞快。
“卖报!远东日报!”
“油麻地当街砍人,独家现场血腥图!”
清脆的童音在雾气里传出老远。
旺角街头的一个露天大排档。
一个光膀子的苦力正呼噜呼噜喝着云吞面。
面汤溅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他掏出一毛钱,买了一份刚出街的报纸。
刚看一眼,夹着云吞的竹筷子停在半空。
云吞掉回碗里,溅起几滴热汤。
巨大的黑色粗体标题横在头版,占了一大半位置。
下面是一张清晰的黑白凶案现场照。
排版疏朗,一眼就能看懂。
苦力连面都顾不上吃,凑近了报纸,瞪大眼睛往下读。
中环的咖啡厅里。
几个穿着洋装的富家太太聚在一起。
咖啡杯碰着瓷碟,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们手里摊开第二版的娱乐版面。
指着白婉儿的日常穿搭照片,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
连刚烤好的曲奇饼干都忘了吃。
这种新颖直接的视觉冲击。
粗暴,刺激,抓人眼球。
对五十年代的香江市民来说,就是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不到中午。
街边报摊的《远东日报》全卖空了。
报童挥舞着空袋子,跑回报馆抢着进货。
汗水湿透了后背。
厂房里的轮转机轰鸣了一整天,纸卷耗空了三个大仓库。
舆论版图正式开启。
时间过去大半个月。
初期的狂热渐渐冷却。
远东大楼,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窗外的海风吹得落地窗微微震颤。
陆远坐在真皮老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阮梅推门走进来。
她穿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
右边脸颊上蹭了一道蓝色的钢笔水印子。
她自己浑然不觉。
走到办公桌前。
把厚厚的牛皮纸账册放下,发出沉闷的钝响。
阮梅喘了口气,鼻尖上冒着细汗。
拿着账本汇报道:“老板,别的报馆都有独家连载的武侠小说留客,咱们这块是短板。”
她翻开账本,指着上面的一排数字。
“头几天销量好。现在卡在五万份上下,死活上不去了。”
阮梅咬着下嘴唇,满脸发愁。
她把腋下夹着的一份旧报纸抽出来。
铺在陆远面前的红木桌面上。
“别的报馆就靠小说钓着老主顾。咱们光靠新闻,新鲜劲过了留不住人。”
她手指在报纸的副刊版面上点了两下。
陆远放下水杯。
目光越过阮梅的手指。
落在桌面上那份报纸的角落里。
夹缝处,印着一则不起眼的短讯。
标题只有几个小字。
“澳门新花园擂台,太极拳派与白鹤派比武募捐。”
陆远盯着这行字。
脑子里深远的后世记忆瞬间被激活。
五十年代初,这场澳门的真实比武,直接催生了香江新派武侠小说的狂潮。
这就是一座待挖的金矿。
陆远看着报纸角落里一则澳门太极拳比武的短讯,眼睛一亮:“那咱们就找人写个最好的武侠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