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拉开实木办公桌的抽屉。
拿起一串带着皮套的汽车钥匙。
金属撞击发出脆响。
“带我去见他。”
两人坐上停在楼下的黑色福特轿车。
阿布踩下油门,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直奔深水埗。
汽车拐进一处破旧的唐楼大杂院。
巷子窄得连车门都无法完全推开。
空气里闷着一股发酸的潲水味和刺鼻的蜂窝煤烟味。
污水顺着青石板的沟渠往下流,上面漂着烂菜叶。
踩着摇摇欲坠的木楼梯上了三楼。
楼板嘎吱作响,掉下一层白灰。
金庸推开一扇掉漆的木门。
门轴干涩,发出难听的嘶鸣。
屋里逼仄昏暗,堆满了发黄的旧报纸。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男人坐在书桌前。
三十多岁,脸颊消瘦,头发乱蓬蓬的。
正拿着一支秃笔在稿纸上写字。
周文强。
陆远走进去,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他把一份印着远东抬头的高薪聘用书。
放在杂乱的木桌面上。
周文强停下笔。
扫了一眼合同上的数字,冷笑出声。
他抓起那份聘用书,直接推回桌子边缘。
纸张一半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收回去。”
周文强声音干哑,透着一股酸腐的硬气。
“我周某人穷死饿死,也不赚黑心钱。”
他站起身,大腿重重磕在桌沿上。
疼得嘴角一抽,但还是指着陆远的脸。
“你远东怎么发家的,全香江谁不知道?”
“靠码头走私,养着几百个黑社会打手,在街头砍人抢地盘!”
“现在跑来办报纸?装什么文化大亨!”
周文强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在半空。
“资本吸血鬼,也配谈传媒良心!”
金庸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刚想开口劝。
陆远抬手拦住他。
没发火。
陆远一步跨过去,大手一把抓住周文强的长衫衣领。
单臂发力。
直接把这个干瘦的文人从书桌后硬生生提了出来。
“你干什么!放开斯文人!”周文强双脚乱蹬。
鞋底踢倒了旁边的废纸篓。
陆远拖着他往外走。
“跟我上车。看完再骂。”
福特轿车停在九龙的一栋八层大楼前。
门头上挂着“远东私立医院”的白底红字招牌。
陆远揪着周文强走下车。
大厅里人头攒动。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来苏水味。
排队的不是洋人。
全是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底层苦力和难民。
丁秋楠穿着白大褂,正给一个剧烈咳嗽的老头听诊。
旁边药房的窗口,伙计把一包包包好的草药递出去。
“这层楼是义诊区。”
陆远松开周文强的衣领,指着走廊两侧排满的病床。
“挂号免费,药费减半。”
“远东每个月往这里填三十万港纸。”
周文强揉着被勒红的脖子,愣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拿到药喜极而泣、跪下磕头的难民老太婆。
干瘪的嘴唇动了动,骂人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陆远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再次把他塞进汽车。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观塘的远东纺织厂。
巨大的厂房里机器轰鸣。
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几万名女工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踩着缝纫机。
正好赶上中午下班。
工人们涌向食堂。
每个人手里的铝饭盒装得满满当当,白米饭上盖着大块油汪汪的红烧肉。
一张张脸上全是踏实满足的笑。
陆远站在轰鸣的机器旁。
转身看着周文强。
“你清高。你的文章能让这几万人吃上白米饭吗?”
声音穿透机器的噪音,砸在周文强耳朵里。
“你说我靠黑道起家。”
陆远大步走到他面前。
“这香江是英国人的地盘。英资洋行垄断水电、纺织和航运。”
“他们拿警署当枪使,把华人当猪狗。”
陆远食指点着周文强的胸口,力道很重。
戳得周文强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拿刀砍出一条血路,我连给他们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我要用华人资本,抗衡英资霸权。”
“我要这香江的经济命脉,捏在我们华人自己手里。”
陆远盯着周文强发红的眼珠子。
“你手里的笔,是用来躲在破楼里写酸文的。”
“还是用来给华人资本发声,当一把刮骨钢刀?”
机器的轰鸣声掩盖了外头的海风。
周文强双手死死攥着长衫下摆。
粗布料子被揉出一团死褶。
他脑子里那套根深蒂固的文人偏见,被这两幅画面砸得粉碎。
胸腔里燃起一股久违的滚烫。
他仰起头。
眼底透着毫无保留的狂热亮光。
“陆老板,我错怪你了。”
周文强深深吸了一口混着机油味的空气。
“笔拿来。”
陆远从内兜掏出一支钢笔,递过去。
周文强把那张揉皱的聘用书贴在粗糙的红砖墙上。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
刷刷两下,签下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
远东报馆大楼。
周文强穿着一件洗干净的白衬衫,坐在总编办公室里。
他是个十足的工作狂。
一上任就大刀阔斧改革。
版面重排,社论犀利。
专门针对英资洋行的霸王条款开炮。
远东传媒帝国的最后一块拼图,彻底补齐。
笔杆子和枪杆子,全死死握在了陆远手里。
几天后。
下午三点,阳光毒辣。
远东大楼外的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
空气因为高温微微扭曲。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轿车缓缓驶来。
车头前盖上插着两面小旗子。
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一张代表总督府特权的烫金通行证。
轮胎压着马路牙子,平稳停下。
车门推开。
一个穿着笔挺燕尾服的英国男管家,踩着黑色皮鞋走下车。
他戴着白手套。
双手恭敬地捧着一封印着火漆印的烫金信件。
转身走向大楼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