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大公子传你去前厅伺候茶水。”
这一声把苏铭从混沌里钉住了。他方才还伏在灯下赶一篇文章,一睁眼,手底下压着的却是粗麻布被褥,鼻子里一股旧木头混着冷灶灰的气味。门帘外那婆子又催了一遍,调门已经带了火。
“来了。”
答话的是这具身子的嘴,不是他的。苏铭扶着床沿站起,把原主的记忆一点点往身上套。母亲柳氏,偏院;父亲苏秉衡,很少露面;嫡母崔氏,掌着上下月例。前厅那位大公子苏弘,今日宴客。
记忆黏成一团,只有一句是清楚的:前厅传唤,从不是好事。
柳氏从灶边回头,手上还沾着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去了别抬头,添了茶就退到边上。大公子说什么,你应着。”
她到底不放心,又追了一句:“前几日月例的事,别提。”
苏铭应了一声,跟着婆子穿过两进院子。他走得慢,婆子催了两回。到了前厅门槛前,他停住喘了口气,才掀帘进去。
厅里摆了三张席,坐的俱是本地有字号的读书人。苏弘坐在正中,一身月白锦袍,腰上悬着玉牌,见他进来,连眼皮都没抬,只把袖子往案上一搁。
“来了?添茶。”
这一句轻飘飘的,像他等的就是个端盘子的。
苏铭过去挽起袖口提壶。头一杯给最上首的青衫客人。那人接杯前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弘,笑了一声:“大公子府上,连添茶的都长得端正。”
“家里的人,上不得台面。”苏弘随口回了一句,又朝他道,“添完到下首站着。”
苏铭应下,退到下首。他借着添茶的工夫,把原主的记忆又过了一遍。崔氏掌着中馈,柳氏原是崔氏房里拨出来的丫头,苏秉衡这些年待偏院像待一处废屋。月例短了半年,去问了两回,账房都只有一句“照旧”。他这具身子,连铺床的炭都得省着烧。
席上几人正在闲话,说年后府城要办第一场文会,办在望江楼,府学县学的士子都去,苏家这一辈的嫡子嫡女怕都得出面。苏铭添茶的手顿了顿,又续上。
添到第五杯,青衫客人喝出了几分兴,拿筷子敲了敲案沿:“坐得发闷。今日既是聚饮,不如即席赋诗,以志春意为题,谁都躲不过,助个兴。”
满席都说好。有人笑着朝苏铭那头抬了抬下巴:“府上这位小公子,也来一首?”
苏弘没拦,还跟着笑了一声。他要的就是这个,当着满堂宾客,让偏院那个不成器的东西丢脸。他说:“他不会。写不出就再去添水。”
苏铭把铜壶搁回案上。
他站着没动。席上七八道目光落过来。有等着看戏的,有嫌他碍事的,还有苏弘的。那眼神不烦不躁,只是笃定他拿不出东西。
“借一笔墨。”苏铭说。
笔递到他手里,纸摊在添茶的案角。他提笔落下去写。厅里静下来,都等着看他胡乱划几个字交差。
第一行写完,他没停,第二行跟上。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他把笔搁下,把纸转过去,让最近的青衫客人先看。
那人低头看了一会儿,端杯的手停在半空。旁边的人凑近,原本半歪着的身子慢慢坐直了。方才笑的那一位,嘴角还挂着笑,眼神却变了。厅里静得能听见廊下走人的脚步声。
“这两句,”青衫客人抬起眼,声音低了半截,“你是从哪里读来的?”
“自己作的。”苏铭说。
“自己作的。”青衫客人把这话重复了一遍,重得像搁在秤上称。
苏弘这才把纸接过去扫了两眼。他脸上没有惊,也没有喜,只淡淡道:“大鹏,扶摇。你一个连月例都得娘亲省着炭烧的偏院子弟,配说这个?”
他把纸往案边一推,连让人细看的兴致都欠奉,抬袖吩咐厅上管事:“这个月偏院的月例扣了,让他记着点分寸。”
管事应了一声。
席上重又热闹起来,有人换了话头去说望江楼文会的座次。那两行字没人再提,像句不合时宜的酒话,被扫到一边。苏铭退回角落里,垂手站着。袖口的墨还没干,他指尖在掌心攥了攥。
那半联在厅上只静了片刻。他记住了。
席散得晚。苏铭在廊下候着人叫。方才传话的婆子也在边上等赏钱,絮叨说大公子今日把年后文会的名帖都点了,三日之后望江楼,府城有点名气的才子要去一半。
苏铭等她说完,才开口:“文会,得有名帖才能进?”
“你想去?”婆子像听了什么笑话,“那是读书人的场子,你没帖子,也没件得体衣裳,去了站哪儿?再说大公子也去,你跟着添什么乱。”
她说完又摆手:“别胡想。安心伺候你的茶。”
苏铭没再问。等她走远了,他才顺着廊子往回走。走过月亮门,他停了一停,回头望了眼正厅方向还亮着的几盏灯,转身进了偏院。
柳氏在灶边等,灶上温着半碗粥。她见他回来,先看他的脸色,才把粥端出来:“又罚你了?”
“扣了月例。”苏铭接过碗坐下,喝了口粥。
柳氏拿着抹布在灶台边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声音压得很轻:“扣就扣了,忍忍就过去。”
“娘。”苏铭放下碗,“三日后府城办文会,在望江楼。”
柳氏怔了一下:“那跟咱们有什么干系?”
“我想去。”
柳氏手里的抹布险些滑下去,很快又攥紧。她朝里间那头看了一眼,低声道:“你没帖子,也没衣裳。外头那些读书人不认得你。你去了,大公子那边……”
“没有帖子,我照样进去。”苏铭把粥喝完,碗搁在膝上,抬眼看她,“娘,今日我在前厅写了两句诗,满屋子读书人全静了。”
“静了?”
“他们没听过那样的句子。这个天下没有。”他一字一字地说,“我能拿出来的,不止一句。”
柳氏看着他,像忽然不认得这个儿子。她张了张嘴,到底没问那句“你怎么会”,只伸手把碗接过去,指尖有些抖。
苏铭没再解释。他起身进了里间,摸黑把平日抄书剩下的纸裁齐,铺在桌上,就着窗纸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写下三个字:望江楼。
写完又添一行:三日后,去。
写完折好,塞进枕下。这事不能让这院里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他娘。她知道了,只会一夜合不上眼。
窗外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一慢两快,过了二更。苏铭吹灯躺下。枕下那张纸硌着后脑,他睁着眼,把今日那半联在心里念了一遍。厅上那些人静下来的那一瞬,他记得清清楚楚。他若再什么都不做,就得在端茶倒水的位置上站一辈子。
三日后望江楼,他得有。
苏铭躺了半晌,没能睡过去。他把今日席上的话一句句重新过了一遍。望江楼的名帖一个月前就发完了,府学、县学各占一半,剩下的几张都压在各家书房里。他没有门路,苏弘也不会给他。
正要翻身,外间传来柳氏的脚步。她停在帘外,声音极轻:“铭儿。”
“嗯。”
“方才大公子院里的婆子打咱们院门口过去,往灶房看了两眼。她先前从没往这边走过。”
苏铭睁开眼:“什么时候?”
“你回来没多久。”柳氏顿了顿,“你是不是在前厅说了什么。”
苏铭没答。他明白,苏弘把那半联压下去,不代表没往心里去。扣月例是明面上的,派人盯偏院,是暗里的。三日后望江楼,苏弘多半也防着他。
他在黑暗里记下这件事,又想起一件:原主去年冬天替府学后巷一家旧书铺抄过书,铺子姓孔,曾给望江楼的席面供过笺纸。若那铺子还收抄书的人,他就有落脚处。
苏铭坐起来,摸黑从床板底下抽出旧布包。半截墨,两支秃笔,几张黄纸,一枚铜钱。他把铜钱放回去,只留墨和纸在手边。柳氏冬日要用的炭,全指着那点月例,如今扣了,他得在这三日里弄出钱来。字能换来一屋子静,也能换几文钱。
他把布包重新系好,塞回床底,随后躺下。三日后要走的路,他在心里排了一遍:天一亮先去府学后巷,找孔家书铺,拿抄书换纸墨,顺道打听望江楼那日帖子怎么发。若帖子真弄不到,也得摸清文会几时开门、什么人进得去。苏弘要去,望江楼那日必不冷清,人多的地方就有缝。
枕下那张纸还在。他往里压了压,合上眼。这事先不告诉柳氏,等他拿回一张真帖子,再跟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