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贺客按品级次序告辞,命妇、官绅先行辞行,再轮到本族族人,一一到上房向彭太夫人辞行后方可离去。前院寿幛、寿礼,管事登记造册入库封存。
到了这时,后院厨房,张君文与众人才稍稍松一口气,清点剩余物料,逐一把灶火熄灭。
至于办再一餐酬谢后厨?
那是想多了。
撤回来的剩菜,能打包带走的都是厨房里有点本事的,比如主灶主墩等,其余伙计,平时吃啥还吃啥。
贺客都被分了三六九等,何况是这些人形牛马?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了,可王庆还是震撼。
太特么恢宏了!
银器齐整、工序精密,整套宴席把厨艺、审美、百年礼制揉合到了极致,那种沉淀数百年的排场与匠心,会让人由衷叹服古人能把宴饮做到这般境地。
这还只是后厨,正厅那边还指不定怎么样呢。
现代人过喜事摆席,重心全放席面上也没这么讲究,而在这里,席面只是整个贺寿环节很小的一部分。
可震撼退下去,唏嘘马上就涌上来。
这般气象背后,是极高的人力损耗与物质铺张。
为维持一套体面,无数人要被死死框在尊卑规矩里,手艺再好的厨子,也只是这套礼仪机器上的零件。
菜品好不好看要往后放,形制、等级、排场才是第一位。大量珍材只因一点外形瑕疵便直接废弃,人的个性、想法全部要为门第体面让步。
“这样的旧社会,难怪会消亡!”王庆心里暗叹。
回到家中,他突然莫名的有种厌倦了这里的感觉。
“反正该学的都学完了,要不回去吧?”
这个想法一出来,立刻就觉得这里心里躁动的不行。
干脆出了屋子,来到李济生家。
“王叔!”
门口玩耍的小宝看见他的第一时间就扑了过来,王庆直接塞了把糖过去,“一边玩去,你爹在家不?”
“在呢!”李济生听见声音出来,今天外面没活,长盛园也关停一天,厨子都抽调去了孔府,因而他闲着。
“我找你说点事!”王庆故意声音说的大点。
果然,里面立即传来王氏的声音,“我带小宝去看看师娘,他王叔你们先坐。”
这是个很聪明的女人,王庆早就知道。
李济生也是好福气。
这女人除了长相一般了些,作为一个家庭主妇,没有任何缺点。
“什么事啊,这么神秘?还把你嫂子支走?”李济生玩笑道。
王庆也不废话,直接掏出一把刀,正是张增留的那把桑刀,“我要走了,这个你帮我保管着。”
“走?去哪?”李济生脸色豁然一变。
“量地去!”
“量地?量什么地?”
“脚下的地,用脚量。”
李济生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出去浪就说出去浪呗,整的花里胡哨的。”
他常跟王庆一起,早沾染了些王庆说的新词。
“外面可不太平,你说你何苦呢,安生过日子不好么?”李济生劝道。
王庆叹气:“哎,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滚蛋,说人话!”
“我要去尝遍世界美食,追求厨艺的最高境界。”
“我踹你一脚,你信不?”
“我说啥你都不信,那你还问什么?”王庆没好气道,“刀放你这,你收好就行,要是你死了我还没来取,记得告诉小宝,往后交给我后人。”
“不是,你带着不行?按你这说法,我家还成了你的守刀人了!”李济生白眼一翻道。
“你不干?那我去找别的师兄。”王庆直接拿出一根小黄鱼放桌上,然后又起身。
“我靠,你这哪来的?这是真的假的?”李济生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抱到嘴里就肯,“真的,竟然是真的!小庆子,你发财了?”
王庆满脑门黑线:“说了不准叫小庆子,你想试试我拳脚退步了没么?”
“哎呀,那都不重要,你快说这东西哪来的,赶紧收起来啊!”李济生急切的不行。
“哼,对我来说,这个问题更重要。”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小师弟,小师弟行了吧,你快说,你干啥了?这东西哪来的,急死我了。”
“你急啥急,哪来的不告诉你,你只要知道来路没问题就行。”王庆说着又掏出四根,合一起五根递给他,“这些都给你,回头你自己开个馆子吧,几个师兄都在圣府里 你也该有个正经营生。
记得我教你的做面的法子没?你就开个面馆,其他生意不做,只卖各种面条,一准不会亏,也不会惹麻烦。
往后哪个师兄要是落魄了,你接济一下就行,遇事不决你就听嫂子的,肯定不会错。”
“不是?师弟你这是怎么了?你别吓我啊?”李济生是真的吓着了,一堆金子摆眼前,事主还跟交代后事一样,他说话都带上了哭腔。
“我没事,就像你说的,这世道不太平,我也不知道出去后会怎样,这些东西给你你就拿着,要是换钱就去找我师父,我给他留了信,他会照拂你的。”
说完这些,王庆直接起身,“行了,明儿一早我就走,消息暂时保密,也不和其他师兄告别了,你到时候帮我带句话就成。”
“你要去哪?”李济生忙问。
王庆想了想,“先去京城看看!”
说去京城,王庆还真想去看看,于是第二天天还没亮便提着一根打杵离了曲阜城。
之所以提根打杵,那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惹,而且路上休息也方便,往地上一放就行。
可拿打杵的不好惹程度毕竟有限,比如路过一个山头时,就有伙子拿大刀的,他们更不好惹,并且还想惹惹这拿打杵的。
于是打杵变成了猎枪,又压他们一头,留下一个弟兄后,他们当自己没出现过,王庆也接着赶路,一切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这种真理在手,天下我有的舒爽感,并不那么快消退,直接影响就是他脚步都快了几分。
“这哪里去弄匹马就好了,再不济搞头驴也行啊。”又半天之后,他终于发现自己好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