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
江城大学的主干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
苏宇瘫坐在树下的木质长椅上。
他穿着一件灰色连帽卫衣，拉链拉到锁骨。
整个人生无可恋地望着头顶的树叶。
几只麻雀在树杈上叫唤。
楚清冷没开玩笑。
今天一早，她硬是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塞进迈巴赫拉到了学校。
上午连着两节高数大课。
苏宇就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全阶梯教室三百多个女生，没人看黑板，全盯着他的后脑勺流口水。
下课后楚清冷去系办交材料，留了四个女保镖盯着他。
苏宇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咕噜噜——”
胃里传出一阵抗议的轰鸣声。
早上被逼着喝了一杯无糖黑咖啡，现在早就消化干净了。
他饿得有些头晕。
转头看了一眼。
四个穿黑西装的女保镖站在三米外，正被几个要签名的疯狂女粉纠缠。
苏宇压低鸭舌帽的帽檐。
顺手把黑口罩拉上来，遮住大半张脸。
他趁乱往后退了两步，钻进身后的绿化灌木丛。
树枝刮在运动裤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穿过一条石板小路，苏宇溜进了江城大学的第一食堂。
饭点的大食堂人声鼎沸。
空气里飘着红烧肉和尖椒土豆丝的混合油烟味。
苏宇混在人群里，排在一个打菜窗口后面。
周围全是叽叽喳喳的女生。
他低着头，双手插在卫衣兜里，尽量降低存在感。
前面排了七八个人。
打菜窗口里站着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妈。
王铁锤。
江城大学出了名的抠门大妈。
头戴白色的卫生帽，腰上系着沾满油污的蓝围裙。
“阿姨，我要一份红烧肉。”排在苏宇前面的长发女生递过不锈钢餐盘。
王铁锤眼皮都不抬。
她握着长柄大铁勺，在红烧肉的铁盆里随意一搅。
舀起满满一勺。
刚离开盆口，她的手腕就像装了马达一样，开始剧烈抖动。
“啪嗒，啪嗒。”
勺子里的瘦肉块精准地掉回汤汁里。
抖了三秒钟。
最后扣在长发女生餐盘里的，只剩下三块肥肉和两块土豆。
长发女生看着餐盘，急得直跺脚。
“阿姨，你这手抖得太厉害了，全是土豆啊。”
“爱吃不吃！”王铁锤用铁勺重重敲了一下不锈钢盆沿。
震耳的金属碰撞声吓得女生缩了缩脖子。
“后面还有几千人排队呢，别挡道！”
长发女生委屈地端着盘子走了。
轮到苏宇。
他走上前，把餐盘推到窗口。
玻璃窗口有点低，他弯下腰。
“要什么？”王铁锤没好气地问，铁勺在盆里敲得震天响。
隔着玻璃，声音有点闷。
苏宇觉得戴着口罩说话听不清。
他伸出手指，把黑色口罩勾下一边，露出了整张脸。
“阿姨，来份红烧肉。”
苏宇冲着王铁锤笑了笑，“多给点汁儿，我好下饭。”
声音清朗，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
王铁锤的铁勺停在半空。
她脸上的不耐烦僵住了。
浑浊的眼珠子慢慢瞪大，盯着玻璃窗外的这张脸。
干净的下颌线。
高挺的鼻梁。
还有那滚动的男性喉结。
食堂里的嘈杂声仿佛在她耳边消失了。
王铁锤活了五十多年，就在电视上见过这阵势。
她手里的长柄大铁勺，停在红烧肉的盆面上方。
一点都没抖。
稳得像被焊死在半空中一样。
“男……男娃？”王铁锤嗓子破了音，舌头打着结。
苏宇摸了摸鼻子。
“阿姨，红烧肉。”他又提醒了一句。
“哎！好嘞！”
王铁锤猛地回过神。
她深吸一口气，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敏捷。
手腕一翻，大铁勺深深扎进红烧肉的盆底。
这一勺，捞起了满满的精瘦肉。
手腕没抖。
不但没抖，她甚至在勺子边缘用大拇指护了一下，生怕掉出去一块。
“哗啦。”
一大勺肉扣在苏宇的餐盘里。
还没完。
王铁锤又转身，去旁边的铁盆里连舀了三大勺糖醋排骨。
肉块堆在一起。
直接在不锈钢餐盘里堆出了一座红亮的小山。
汤汁顺着肉块往下流，漫过了餐盘的分隔线。
苏宇单手端着盘子，手腕猛地往下一沉。
差点没端住。
这分量，少说有三斤肉。
“阿姨，够了够了，吃不完。”苏宇赶紧摆手。
“吃得完！男娃多吃肉长身体！”
王铁锤满脸慈祥，笑得脸上的横肉都挤在了一起。
她又从底下拿出一个大号酱板鸭，硬塞到苏宇的肉山上。
“阿姨请你的，不收钱！”
周围排队的女生全看傻了。
刚才那个抱怨的长发女生端着盘子折返回来。
眼睛瞪得溜圆。
“阿姨，你这手怎么不抖了？这也太双标了吧！”
她指着苏宇盘子里的肉山，又指了指自己盘子里的土豆。
王铁锤脸一板，三角眼瞪得像铜铃。
她抓起大铁勺，在打菜台的玻璃沿上狠狠一敲。
“砰！”
“老娘见着男神，激动得帕金森都治好了，怎么着？”
她扯着嗓子大吼，中气十足的骂声盖过了食堂的喧闹。
附近几桌的女生被动静吸引，纷纷转头。
有人认出了苏宇。
“是苏宇！他怎么来食堂了！”
一个女生尖叫一声，连筷子都扔了，站起身就往前挤。
眼看周围的女生眼神变得狂热，隐隐有围拢过来的趋势。
王铁锤怒了。
她一把拉开打菜窗口的玻璃挡板。
半个肥胖的身子探出窗外。
手里那把沾满浓油赤酱的大铁勺像关公的大刀一样，在半空中猛挥了一圈。
油汤甩在瓷砖地上。
“都给我退后！”
王铁锤咆哮着，唾沫星子乱飞。
“谁敢往男神身边凑，老娘这辈子打菜只给她盛姜片和花椒！”
这句威胁太恶毒了。
对于穷学生来说，食堂大妈的制裁是致命的。
周围蠢蠢欲动的女生们吓得一哆嗦，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只敢站在三米外，红着脸拿手机偷拍。
苏宇趁着这间隙，赶紧端起沉甸甸的餐盘。
他冲王铁锤点了个头，端着肉山钻进食堂最角落的死角区域。
角落里光线有些暗。
两边是高高的回收餐具架子，正好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苏宇长长舒了一口气。
把快要压弯的餐盘搁在油腻的木桌上。
他拉开椅子坐下。
喉咙发干。
刚才被一群女生围观，紧张得他冒了一身汗。
他伸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这是早上出门时随手拿的。
苏宇拧开蓝色的塑料瓶盖。
“咔哒。”
清脆的塑料圈断裂声。
他仰起头。
修长白皙的脖颈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清晰的弧度。
透明的矿泉水顺着瓶口倒进嘴里。
喉结上下快速滑动。
有一滴水珠没接住，顺着嘴角滑落。
滑过下巴，滴在锁骨的皮肤上。
在光影里泛着水光。
苏宇大口喝着水，完全没注意到斜后方的动静。
在他身后两米外的承重柱旁边。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屏住呼吸。
她手里举着一部粉壳手机。
摄像头穿过餐具架的缝隙，精准地对准了苏宇仰头喝水的侧颜。
红色的录制光点闪烁了几秒。
女生咬着下唇，脸颊激动得通红。
她停止录像。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
加载视频。
大拇指重重按下了屏幕右下角的“上传”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