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星，东部沿海第一防区。
凄厉的防空警报在早晨六点整停了。
街道两边的碎砖和破玻璃还没扫完，防空洞厚重的大铁门嘎吱嘎吱推开，街面上飘着一股散不掉的浓烟与焦糊味。
广播里正一遍又一遍放着防线守住的通报。街上没人庆祝，排队领水领压缩饼干的队伍排出去两条街。工兵连开着推土机清理路面，运钢筋水泥的重卡轰隆隆开过去，战后重建才刚开始转动。
陆川这两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新生大比一打完，他就借着界域降临的权限，在两边来回倒腾了整整七趟。
他先把七头百米巨兽的尸体拖进地下基地冷库，回头又将学宫第一名奖励的二十枚灵晶与两百斤三阶精血送进生命科学院。藏功阁开放的三部四阶功法和高阶图谱被他全部交给九州超算建模，学宫院长依例代郡守府呈报大比首功后特批转交的天南先锋令也稳稳收入囊中。天亮前，他还顺路去了沈见月的药界，把第一批成熟的赤血灵药全送进了蓝星制药车间。
这几趟往返，陆川也把沈见月带进了蓝星。她原本只想看看自己的灵药去了哪里，到了制药车间，却盯着自动灌装的流水线挪不动脚。研究员讲到药液提纯，她便拿自己的药理经验追问，连陆川叫她吃饭都没听见。
她记性好，动手也快，扫描仪看人演示两遍，就能自己取样测一遍，还从一批赤血灵药里挑出了混进去的劣根。临走前，研究员给她配了便携仪器和战术终端，常用操作都录在里面，测出的材料也能调出蓝星的分析结果。
那些陌生的原理，她还有不少没弄懂，倒把终端里的讲解翻了个遍。碰上拿不准的东西，就趁陆川开界门时连上研究所问个明白。陆川本想带她认认路，回来时却多了个抱着仪器不肯撒手的帮手。
天南学宫分给新晋第一席的临江小院里。
沈见月坐在石凳上，正拿着一柄短刃修整刚运来的赤血灵药根须。她抬头看着陆川又搬出两箱刚弄好的合金军刺，脚下停都不带停的，忍不住把手里的活计往石桌上一放。
“川哥，你先歇会儿成不？”
陆川在门口站住，回头看她。
“新生大比刚打完，全城都在传你的名字，前厅庆功宴都摆好了，你屁股还没坐热，又准备往哪儿跑？”
沈见月看着他胳膊上还没散干净的青紫淤青，撇了撇嘴：“调息都没坐满三圈，你到底在急什么？”
陆川拉过竹椅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一口灌了下去。
界海深处那道冰冷沉重的意识，还有巨兽咽气前散出的动静，他没跟沈见月细说。
他抹了一把嘴角，指了指空茶碗。
“七头五阶大怪看着多，拖回蓝星切碎了，也就是做一万来套重甲。两百斤精血发下去，顶多给第一批火种队垫垫肚子。能量池满打满算只够撑三个月。”
陆川语气很平：“下一趟要是突然来七十头呢？”
沈见月修整草药的手指停了停。
“以前家里穷，只能缩在屋里防着别人踹门。现在既然手里有了刀，就不能站在原地干等着挨揍。”陆川把茶碗放下，“谁手里有好货，我就去谁那里弄。”
沈见月看了他好一会儿，确定这人不是在开玩笑，从包里抽出一张烫金请帖推了过来。
“州城的巡考官到了。”
沈见月说道：“就在学宫正厅坐着呢。明面上说是核查大比成绩，其实全是冲着你那块震爆成粉末的九窍灵晶来的。同行的还有州城三大商会的管事，点名要见你。”
“来查我的底细？”陆川拿过请帖翻了翻。
“他们觉得临江这种偏僻小地方，不可能凭空冒出一个撑爆九窍灵晶的天才，多半以为你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障眼法，或者在界域里藏了魔门血祭的邪术。”
沈见月靠着椅背，冷笑了一声：“州城那帮大人物眼睛长在脑门顶上。他们坐不住，无非是想摸清底细，能收编就收编，不能收编就找个由头把你的界域瓜分了。”
“怀疑好啊。”
陆川把请帖随手扔回桌上。
“他们要是不来，我还愁没借口跟州城这帮有钱人搭上线。既然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不宰他们一顿狠的，都对不起这趟大比打出来的名头。”
沈见月眼睛亮了亮：“你打算怎么宰？”
“见人再说。”
陆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去正厅见见这位州城来的大官。”
天南学宫正厅，茶香四溢。
主位上坐着一名穿着玄色缎袍的中年男人，腰间挂着一枚雕刻云纹的玉佩，手里端着青瓷茶盏，神情淡漠。
此人正是州城学宫派来的巡考官，赵鹤。
在他下手方，坐着三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分别是万象商会、天宝楼和玄符阁在天南郡的总管事。三人看似在低头品茶，眼角余光却时不时瞄向门口，神色各异。
“赵巡考，这陆川未免也太托大了。”
万象商会的孙管事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咱们在这里坐了足足半个时辰，连个奉茶的学童都换了三茬，他一个刚觉醒的新生，架子比州城的天骄还大。”
天宝楼的钱管事干笑一声：“年少轻狂嘛。连九窍灵晶都能撑爆，夺了天南第一席，换成谁也得飘几天。”
玄符阁的吴管事则没吭声，只是盯着手中的茶盏，若有所思。
赵鹤轻轻抿了一口茶，神色平淡：“撑爆一块九窍灵晶而已，算不得什么通天本事。有些邪门歪道，燃烧寿元或者借助魔道凶兵，短时间内也能爆发出远超境界的力量。”
他抬起眼皮，扫了三人一眼：“这次州城高层派我来，就是为了查清真相。如果真是旷世奇才，自然有州城的资源栽培；可若是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欺世盗名，不仅大比成绩要作废，他那个变异的界域，也得交由官府封存彻查。”
三位商会管事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封存彻查？
说白了，就是把界域拆解瓜分。一个能爆发出五阶巅峰力量的界域，哪怕只是昙花一现，里头的本源残片也足够让在场几方分得满嘴流油。
就在这时，大厅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大门被推开，陆川和沈见月并肩走了进来。
陆川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练功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神清亮，步履之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稳气度。
大厅里的四人齐齐转头看去。
赵鹤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陆川，眼底带着审视与威严。
三位商会管事也没站起来，各自端着架子，等着这位新晋第一席主动上前行礼。
然而，陆川连看都没看那三张空着的客座一眼，径直走到大厅中央，目光直接落在了主位上的赵鹤脸上。
“你就是州城来的赵巡考？”
陆川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连一句客套的拱手行礼都没有。
大厅里的气氛立时变了。
孙管事眉头一皱，冷声呵斥：“大胆！见到州城巡考大人，不仅不行参拜之礼，还敢直呼大人官职？临江学宫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
陆川侧头看了孙管事一眼。
“你算哪根葱？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孙管事脸色当场涨得通红，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指着陆川怒喝：“放肆！我是万象商会天南郡总管事孙有道！你一个刚觉醒的小辈，敢这么跟我说话？”
“商会的管事？”
陆川嗤笑了一声：“商会的人不在铺子里盘账，跑到学宫正厅来充什么大尾巴狼？学宫是我打下第一名的地方，赵巡考是来核验成绩的官差，你坐在这里，是打算替官府升堂办案？”
“你！”孙有道被噎得浑身发抖，指着陆川半天说不出话来。
钱管事和吴管事见状，连忙收敛了脸上的傲慢，眼皮微微一跳。
这小子，不仅没有半点年轻人的惶恐与拘谨，嘴皮子更是一点亏都不吃，浑身刺头。
主位上的赵鹤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大厅里的争执声立时停了下来。
赵鹤看着陆川，眼神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牙尖嘴利。陆川，本官代表州城学宫与界域司前来，只问你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的界域在觉醒仪式上评级为F级无灵废界，为何在大比之中能调动超越五阶的刚烈气血？”
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九窍灵晶乃天元至宝，五阶之下绝无可能将其震爆，你到底用了什么外物或者邪术？”
第三根手指伸出：“第三，把你的界门打开，允许本官的神念进入其中巡查核验。若无违规，本官自会为你颁发州城天骄令。”
三句话说完，大厅里一片死寂。
沈见月站在陆川身后，眼中闪过一抹怒色。
查界域？
界域是每一个界主的根本命脉，神念随意进出查验，等于把底裤脱了给别人看。一旦界域内的核心秘密被探知，甚至可能被对方随手种下暗门印记。
这哪是什么核验，分明是赤裸裸的欺凌与掠夺！
孙有道冷笑着看向陆川，等着看他如何应对。在州城巡考官的威压面前，一个小地方的新人，除了老老实实低头，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然而，面对赵鹤咄咄逼人的三条质问，陆川不仅没有半点慌张，反而低低笑了一声。
“赵大人，你的脑子是不是在州城坐轿子坐傻了？”
轰！
一句话落下，满堂皆惊！
孙有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钱管事和吴管事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疯了？他敢当面骂州城巡考官脑子傻了？
赵鹤脸上的淡漠彻底消失，一股属于五阶强者的恐怖威压从他身上轰然爆发，桌上的青瓷茶盏当场震成碎屑！
“狂妄小儿！你真当本官不敢当场废了你？！”赵鹤声音如冰，四周空气的温度骤降数度。
沈见月右手探入袖口，悄然握住了青竹伞柄。
而直面五阶威压的陆川，腰杆却挺得笔直，脚下连半步都没有后退。他的双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刀锋般的冷冽。
“废了我？你动我一下试试。”
陆川不仅没退，反而往前踏出了一步。
随着他这一步踏出，他体内那股融合了蓝星八十亿人意志的纯阳气血轰然运转！虽然他突破五阶灵海境初期不久，但在整整一个文明那股浩瀚如汪洋的人道意志加持下，一股霸道无匹的气势逆冲而起，竟然将赵鹤压过来的五阶威压生生顶在了半空！
蹬蹬蹬！
坐在两侧的孙有道、钱管事和吴管事，只觉一股灼热刚烈的狂风扑面而来，体内的气血罡气运转瞬间滞涩，连人带椅子被逼得往后滑出半尺！
三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不是秘术，也不是借用外物！
这股刚烈霸道、纯正无比的人道气血，炽热得像一轮悬挂在当空的骄阳，根本没有半点魔道血祭的阴煞秽气！
赵鹤的瞳孔深处闪过一抹震动。他本以为陆川只是个靠运气爆发一次的莽夫，却没想到对方的气势居然凝练到了这种地步！
“第一，大比规矩只认战果，不问功法。九窍灵晶承受不住老子的生灵意志当场碎裂，大比评判席全场见证，成绩早已定论。”
陆川冷冷盯着赵鹤，声音传遍整个大厅：“第二，灵晶碎了，那是你们州城调拨的器物量程太窄，装不下整整一个文明的磅礴阳气，关我屁事？”
“至于第三……”
陆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想让你的神念进我的界域巡查？赵巡考，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把神念伸进我的地盘？回去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你给老子发天骄令？老子稀罕你那块破铁牌子么？”
“你找死！”
赵鹤彻底被激怒，体内真罡暴涌，右手成爪，便要悍然出手将陆川拿下！
然而，陆川不仅没有防守，反而从储物袋中翻手甩出一面青铜令牌，啪的一声甩在旁边的方桌上。
令牌正中，赫然刻着天南郡镇守使的亲笔帅印！
“赵鹤，看清楚这面帅印！”
陆川语气极冷：“大比结束当天，天南郡镇守使已经将我列为界海征召先锋！按帝国战时律令，凡入征召序列者，非总督与元帅令，任何人不得私查界域，违者视为动摇战防，可先斩后奏！”
“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不仅这临江城你走不出去，你们赵家在州城的官位，也得跟着一起陪葬！”
赵鹤悬在半空的手掌当场停住了。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镇守使帅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镇守使的亲笔印信！这小子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天之内拿到军方的护身符？！
孙有道和钱管事等人更是吓得额头冒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哪是什么任人拿捏的面团，分明是一头牙尖爪利的洪荒猛兽！
大厅内的剑拔弩张瞬间僵住。
陆川看着面色难看的赵鹤，冷笑一声，拉过一把红木大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赵大人，威风耍够了吧？”
陆川翘起二郎腿，目光扫过赵鹤和三位商会管事：“耍够了，就收起你们那套官僚做派。现在，咱们该谈谈正事了。”
赵鹤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散去体表的真罡。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眼神阴鸷地看着陆川：“你想谈什么？”
陆川指了指门口。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州城缺高阶货，缺能在界海硬扛大兽的尖端战备，而我手里正好有。”
陆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你们想摸我的底，想拿走我的成果，可以。但规矩得由我来定。想要东西，拿真金白银和我要的资源来换；谁要是再敢跟我摆官威、耍心眼……”
陆川身子前倾，眼底闪过一抹嗜血的凶芒：
“老子连人带铺子，全给你们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