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靠在窗台上,没接话。
他知道杨晋说得对。
那句话一说出口,她就被架住了,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正想着,杨晋抬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我谢谢你,真的。上千公里连夜送我回来,而且我奶奶这辈子最大的心事儿,你今天一句话给她了了。”
她攥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语气急了几分:“可你想想,这谎后面怎么圆?她要是撑过去了,哪天问起来,咱俩咋收场……”
“奶奶要是能撑过去,岂不是更好?”陈远舟打断她。
杨晋眼睛一亮:“那肯定了。”
“至于后面怎么办,再说吧。”他随口道。
杨晋叹了口气,转身靠在暖气片上,“也是,走一步看一步,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奶奶要是问起来,你就说等她病好了,就带我见家长,开春就结。”
“你爸那边呢?”
“我爸……”她停了一下,“回头再说。”
陈远舟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烟,又想起这是在医院,塞了回去。
他忽然又看向杨晋:“对了,你到底多大?”
“你干嘛?”杨晋白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警惕。
“随便问问,刚才奶奶说你‘三十多岁的人了’,我算算你到底多大了。”陈远舟语气随意。
见她不说话,他主动报了自己的生日:“我农历八八年,腊月初十。阳历……应该是八九年的一月十七。”
杨晋抱起胳膊,好一阵子没搭理他。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走过去,轮子碾过地面,吱呀吱呀地响了一阵。
等那声音远了,她像是不想把气氛弄得太尴尬,极不情愿地开了口:“八零年,阳历也是一月份,具体哪天得翻翻日历。我们一般也是记农历,这么算下来,我应该比你大九岁零几天。”
“奶奶这是急着让你嫁人,把你说老了。”他笑了一声。
“你管得着吗?”杨晋瞪了他一眼,耳根却有点红。
“九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比我大九岁。”
“怎么了?”
“没什么。”他轻声开口:“三块金砖啊,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你……”杨晋瞪了他一眼,又翻了个白眼。
又一阵长久的沉默后,杨晋抬脚朝病房走。
推门进去,她父亲正坐在旁边的空床边,手里攥着个保温杯,半天没喝一口。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杨晋一眼,目光又挪到了陈远舟身上。
那一眼比早上多停了几秒,像是有什么话说,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忍住了。
陈远舟装作没看到,杨晋也没吭声。
老太太还在睡着,脸色比刚见到那会儿好了一些。
陈远舟扫了眼监护仪上的数字,血氧从此前的八十多升到了九十二,心率也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忽高忽低。呼吸虽然还是浅,但频率降了下来。
杨父放下保温杯,从兜里摸出一张房卡,起身递了过来:“晋晋,你们赶了一夜的路,我刚去开了宾馆,你们先去歇歇,医院有我跟你姑盯着。”
杨晋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父亲一眼。
她像是要推辞,但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了房卡,低头往病房外走。
陈远舟没说话,跟在她身后。
出了病房,下了楼,穿过门诊大厅,外面太阳已经挂在了楼顶。
杨晋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面巷子有早餐,吃点不?”
“看你,我都行。”
她没再问,抬脚朝前走。
巷子不深,两边挤着几家小馆子。有羊肉粉汤,有卖烙馍的,还有一家全国可见的江南小吃。
杨晋要了两碗粉汤,三个烙馍。
陈远舟是真饿了,把馍掰开扔进碗里,几大口就把一碗汤灌进了肚子。
“你怎么不吃?”他抬头看了一眼。
“没胃口。”她低头搅着碗里的汤,“就是觉得累。”
“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吃完早饭,两人出了巷子,朝医院斜对面的宾馆走。
连锁店,看着挺干净。进了大堂,杨晋把房卡拿出来看了看,脸上有点为难。
“再开一间吧。”陈远舟建议道。
摸了摸兜,他看向杨晋,“忘了带身份证,你稍等,我去车上取驾照……”
话没说完,杨晋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低头在包里翻了翻,她找出自己的身份证,捏在了手里。
只是往前台走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迟疑。
扫了眼房卡,她看向前台的小姑娘:“716是大床还是标间?”
服务员低头拿鼠标点了点:“标间,两张床。”
杨晋松了口气,扭头看向陈远舟:“要不然,一个屋对付对付。”
他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进了房间,两人一句话都没说。
陈远舟脱了鞋和外套,直接栽到了靠门那张床上。连夜开了十多个小时,他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杨晋进了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出来也躺下了。
再睁眼,陈远舟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一点四十多了。
杨晋已经醒了,靠着床头,怀里抱着枕头,正盯着他这个方向。眼神散散的,明显在想事情,又想得不专心,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见他动了,她连忙把脸别开,手忙脚乱地翻手机,像是要掩饰什么。
“醒了?”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嗯。”
陈远舟坐起来,揉了揉肩颈,进了卫生间,洗了把脸。
杨晋已经穿上外套,正坐在床沿上低头系鞋带。见他出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咱俩后面……咋办?”
她一脸为难,话也问得没头没尾。
“你是问行程安排,还是结婚的事儿?”陈远舟反问。
“肯定是回程啊!”杨晋气鼓鼓地瞪着他,脸上的表情维持了两秒,语气又软了下来,“我可能要在家待几天,看看奶奶病情发展。”
陈远舟想了想,“我也不着急,反正已经停课了,赶到元旦前回去就行。”
杨晋站起身,把手机塞进包里,“那先去医院看看吧,跟主治医生了解一下情况。”
“行!”陈远舟也跟着往外走。
再走进病房,屋内的阵势让陈远舟直接停在了门口。
病房内多了好几张生面孔,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算上昨晚见过的杨晋小叔和姑姑,挤了七八个人。
陈远舟还没跨进去,几道目光就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他一个激灵,站在了原地没再往前走。
杨晋父亲起身走到了门口,看了他一眼,又回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压低了声音:“小陈,走,叔跟你说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