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晋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陈远舟脑子里最先闪过的,是李佳薇的脸。
然后是李晓娇在车窗外追了两步的样子。
再然后是自己从洪水中爬出来,几乎哭到岔气的宋婉清。
最后,画面定格在刘君悦送他那天,火车站台越来越小的红点上。
杨晋没有催。
她把目光从被子上移开,看向了窗口的方向。
灯光把她的侧脸打得很柔和,跟平时判若两人。
“你别多想。”她又缓缓开口,“我没逼你。”
“我愿意!”没多犹豫,陈远舟就脱口而出。
这是实话,来宁省三年,杨晋是他第一个真正的梦中情人。刘君悦是后来的事儿,宋婉清、李晓娇更是后来的后来。
可杨晋,他之前只是不敢想,可不敢想,不代表没想过。
现在,她就近在咫尺,问他愿不愿意娶她。
所以,他不是勉强,不是权衡,是真的发自内心。
可刚说完,李佳薇的脸就又浮起来了。
但他清楚,相比其他人要感情要陪伴要交代,杨晋问他的这句话,大概率要的只是一个态度,一个答案。
“真的?”
“真的!”
“不纠结吗?”
“有一点点。”
“为什么?”
“不想伤害李佳薇……”
她笑了一下,随即又沉默。
再开口,她的声音轻柔了很多:“我其实一直觉得,婚姻这事儿,跟我没什么关系。”
“从小看我爸我妈那样,后来看身边人谈恋爱、结婚,再后来看那些结了又离的……我就觉得,这事儿不适合我。”
她松开抱着腿的手,往后靠了靠,“可你这个人吧……”杨晋转过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来,“有时候真的挺烦的。”
“我怎么了?”
“你什么都好。长得顺眼,脑子够用,能挣钱,会说话,会照顾人,比我年轻那么多,关键时刻还靠得住。”
她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说,我上哪儿再找一个这样的?”
陈远舟低着头,没接这话。
杨晋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了下去:“但我真没结婚这样的考虑,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也不是因为我害怕什么。”
她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说法,“就是我本来没打算要这个东西,真要把假的弄成真的,我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别着急吧。”陈远舟张口道,“把问题交给时间。”
杨晋“嗯”了一声,又扭过头:“那你呢?你想结婚吗?”
陈远舟想了想,点了点头:“肯定啊。”
杨晋目光又移到了窗外,即便那窗子拉着帘儿,什么也看不到。
“要是能多娶几个就好了。”他随即又补充了一句。
杨晋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可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她也没有生气,往被子里缩了缩,平躺了下去。
“那就先这样吧。”她闭上了眼睛,“糊弄奶奶,糊弄我爸,糊弄所有人。等哪天糊弄不过去了,再说。”
陈远舟“嗯”了一声,抬手关了自己那侧的床头灯,也躺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杨晋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陈远舟。”
“嗯。”
“谢谢你没骗我。”
他没回应,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陈远舟被杨晋的电话吵醒。
杨建文打来的,说奶奶今天精神特别好,吵着要见他们。
两人赶到病房,老太太已经坐了起来,脸上有了血色,看见他们进来,老人家拉住陈远舟的手,“我跟你说,你爸那个人说话不好听,但心眼不坏。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去!陈远舟一头黑线,这就直接“你爸”了?
可老太太说得理直气壮,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反驳,点了点头:“奶奶,我知道。”
“还有。”老太太弯腰凑近了些,“晋晋这个娃娃,嘴硬心软。她要是有啥话不好好说,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从小缺人管,野小子一个。”
陈远舟看了杨晋一眼。
杨晋没看他,耳朵已经红了。
老太太的家常还在继续:“小时候不听话,每次刚把条子拿起来,直接就爬门口柿子树上去了……”
这话让陈远舟笑出了声。
杨建文随后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报告:“医生说了,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照这个情况,下周就能出院。”
杨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到外面吃过早饭,两人又去了医院。
老太太精神一直不错,只是午饭前,把两个儿子叫到了病床前:“建文、建武,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这一关怕是过去了。”
她看了看陈远舟和杨晋,“两个娃娃还有自己的事业,别在医院耗着了。中午安排顿饭,吃了,让他们回去吧。”
杨建文点头应下,“行,娘!我这就安顿!”
午饭安排在距离医院不远的一家新开酒楼里,又一顿碳水大餐后,两人又去了趟医院。
老太太虽然脸上满是不舍,但没聊几句就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耗着了,路上慢点。”
车子缓缓启动,后视镜里,送行的一众杨家人身影越来越小。
拐过一个路口,陈远舟连着点了几下油门,把车速提了上来。
杨晋撅起嘴:“你就这么着急回去见你的小情人啊?”
他扭头看了一眼,答非所问:“对了,晋省的特产好像是醋吧?咋忘了买点了。”
杨晋白了他一眼,没接话,抬起胳膊扶住了车顶的把手。
陈远舟也没再说话。
等上了太长高速,设了定速巡航,他才看向杨晋:“吃饭的时候我看了下天气,晚上秦北、宁省有大雪,得稍微赶一赶。”
杨晋拿出手机翻了翻,脸色随即凝重了起来。
虽然一路紧赶慢赶,但刚过大原,天色就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到了头顶。
陈远舟解除巡航,趁着没有区间测速,又赶了一段路。
但还没过品梁,一阵米雷子先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大都刮不干净。
米雷子过后,稀稀拉拉的雪花就飘下来了。一开始像是试探,几分钟后就成了片,密密麻麻地往车灯上扑。
陈远舟伸手在中控台右侧摸了一下,按下了那个标着SNow的按钮。
车速从一百二降到了八十,又降到六十。
进入秦省界的时候,路面已经完全白了。
快到玉林服务区的时候,前方忽然亮起了一片红蓝交替的光。
一排反光锥把三条车道收成了一条,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一句话:“前方路面结冰,所有车辆驶离高速,请配合。”
陈远舟叹了口气,跟着前车的尾灯拐进了匝道。
出了高速口,他靠边停下,看向杨晋:“咋办?走国道,还是住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