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根手指，半天没说话。
又狠狠吸了两口，才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具体是个什么路数？”
蔺总装模作样看了看紧闭的门窗，压低了声音：“陈总，很多时候，规定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陈远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蔺总往近凑了凑：“实话跟你说，走正规程序申报，全套做完功效试验、毒理试验，前后也要耗两三年，钱更是个无底洞。就算铁了心投，最后也未必能拿到批文。”
“所以，我这边有个办法，送样送检用的配方做一下调整，我们做点工作，一年之内，保证你能投产出货。”
“我没听太明白……”陈远舟一阵云里雾里，摸了摸口袋准备掏烟回敬一支。
不料，却在外套的兜底摸到了那支黑色录音笔。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玩意儿塞进了羽绒服里。
印象里还是那次给宋婉清听完录音之后，就再没用过。这衣服也是今天出门顺手抓的。
来不及多想，这东西掏出来也不合适，他便只把一包软中华摸了出来。
只是……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借着取火机把手伸进兜里，摸索着找到了录音机的开关，拇指往上顶了顶。
“其实简单。”蔺总继续道，“主料不变，只在申报资料里压低黄精、苁蓉这两味敏感药材的填报剂量，等正式投产的时候，车间投料依旧按原本的配方来。”
“这样干，不合规吧？”陈远舟用食指弹出两根烟，各散了一支。
“国内这么操作的多了去了！”蔺总摆了摆手，“市局来厂里现场核查、勘验这块，我们负责对接打点；老领导在省局的关系很硬，后续复审之类的各项手续，都由他出面协调。”
“那……是不是还有费用？”陈远舟追问。
“一百万，包含代理费、顾问服务、资料调整、现场迎检的全部协调开销。不含检测费，这个钱你另出。”
蔺总笑了笑，“另外，每年的年审，由我们协助迎检，这个单独按年结算，一年十万。”
陈远舟在心里暗叹了一句“真他妈黑”，面上不动声色地看向蔺总：“还有一点，最关键的，一旦查出实际投料和备案配方对不上，会是什么后果？”
“轻则责令停产、产品召回，没收违法所得；重则直接吊销企业的保健食品批文，企业负责人也要被追责。”
蔺总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这个嘛……只要关系走到位，一般不会出问题。真出了，也是内部整改，罚点款的事情。”
陈远舟没接话，在心里把刚才那番话过了一遍。
这种方案，成了是运气，不成，时间和资金的成本又增加了不少。
万一将来出了事，蔺总拍拍屁股走人，他拿什么跟人家掰扯？
即便有录音，能证明蔺总出了主意，但证明不了他陈远舟不知情、不同意、没参与。
真出了事，这份录音交上去，顶多是把蔺总拉下水，他自己一样摘不干净。
而且，他总觉得关于后果，这家伙大概率是有所隐瞒的。
稍作犹豫，他看向蔺总：“抱歉，有卫生间没？我借用一下。”
蔺总指了指门外：“出门右手，再左拐，走到头就是。”
快步出了办公室，陈远舟拐进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反手锁上了隔间的门。
刚蹲下，他就把手机掏了出来，在搜索引擎里敲了一行字：保健食品申报材料造假。
跳出来的第一条，就是《食品安全法》和《保健食品注册与备案管理办法》的规定。
他把页面往下滑了滑。
“以欺骗、贿赂等不正当手段取得保健食品注册证书的，由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撤销注册证书，处一万元以上三万元以下罚款，申请人在三年内不得再次申请注册该保健食品。”
他继续往下翻。
“实际投料与备案配方严重不符，产品以不合格产品冒充合格产品的，按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论处。”
“销售金额五万元以上的，处两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销售金额二百万元以上的，处十五年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他把手机从眼前拿开，不想再看下去了。
五万够立案，二百万够判十五年。
他的枣康，按照他对市场的预估，一旦铺开，一年的销售额绝对不止千万。
光是网店矩阵推一轮，数字就上去了。
到时候真被查出配方造假，蔺总拿钱走人，他陈远舟就是那个站在生产线上、签着出库单、对着账簿算利润的人。
他怎么跑？
卫生间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进来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走了。
把手机揣回兜里，陈远舟拿出录音笔看了看，见指示灯还亮着，小红点一明一灭，他拉开隔间门，走到洗手台前，拧开冷水冲了把脸。
回到办公室，蔺总正靠在椅背上翻手机，见他进门，抬了抬眼。
“陈总，考虑好了？”
“蔺总，这事儿不小，我回去再想想。”
对面脸上的笑容瞬间落下去几分，语气也明显硬了：“有什么好想的？一百万，包你一年拿证，说难听点，跟做慈善差不多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他站起来，走到陈远舟面前：“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蔺某人在这行干了十几年，愿意跟你坐在这个屋里，是看你年轻、有想法，想交你这个朋友。换别人来，我连门都不让他进。”
什么？
做慈善？
交朋友？
陈远舟忍不住心里一阵骂娘，你他妈不光想忽悠我的钱，还要把我往监狱里送，我脑子被驴踢了才跟你做这个朋友！
见他不说话，蔺总换了个语气，一脸的推心置腹：“陈总，你想想。你那个配方，自己捯饬，有戏吗？虽然说一百万是不少，但买的是时间，是确定性！”
“要不然，厂房建好了不能投产，设备到了不能开机，每天损失多少，你心里没个数？”
说完，他像是觉得不过瘾，又补充了一句：“你总不能把那厂子用来养猪吧？”
虽然不想跟他拉扯，但陈远舟还是耐着性子轻笑着点头：“我明白，谢谢蔺总抬举，但确实得还再琢磨琢磨。”
只是，那笑、那语气，太过敷衍，就差把“到此为止”写到脸上了。
“琢磨什么？”蔺总的语气又重了些，“你那个配方，苁蓉、黄精，你自己心里没数？你找谁都得卡在这上面。除了我们，整个西北没有第二家能给你办成。”
陈远舟不愿意再跟他废话，直接转身朝门口走。
估摸着是他这个态度把人激怒了，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句：“真是不识好歹，浪费老子感情……”
不想多事，陈远舟脚步没停。
这种地方，这种人，多待一秒都是浪费时间。
只是刚走到门口，对方的声音又追来了：“你信不信，出了这个门，往后在宁省做食品药品保健品，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