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五，夜。洛阳南，伊阙。
五千人从伊阙出去的时候，没有举火。月亮很薄，照着两山之间的伊水，水上有一层白气。队伍沿着伊水往南，走了半夜，天亮时到了彭婆。
第一天走了三十五里。
第二天进了山。山是伏牛山的北麓，一路都是石头，路窄得只容两人并行。骡子驮着粮袋，走得比人慢，队伍拉成一条长线，前后相距五里。
中午，前队停了。
论·莽布支骑马上去，看见路断了。前面是一段塌方，半座山坡滑下来，碎石把路埋了三十丈。
“绕。”他说。
向导蹲下去看了看，摇头。
“将军，绕不了。这边是崖，那边是涧。要绕，得退回去，从北面那条沟进去，多走两天。”
“两天。”论·莽布支重复了一遍。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挖。”
“将军，三十丈碎石，五千人挖，也要一天。”
“那就挖一天。”
五千人把刀插在地上，用手搬石头。搬了半天，搬开十丈。石头越往下越大，最大的那块有一间屋那么大。
“将军，这块搬不动。”
论·莽布支下马，走过去看了看。
“用火烧。”
“烧石头？”
“烧。”他说，“堆柴，烧一天，烧红了泼水，石头自己会裂。”
柴是从山上砍的。烧了一天一夜，泼了三百担水，那块石头裂成三块。第三天午后，路通了。
第三天，走了十里。
第四天，水断了。
队伍走的那条沟，原本有一道溪。溪水是从山上来的，走了半日，溪干了。
“上面有人堵了。”向导说。
“谁。”
“不知道。山里有人。唐的兵不进这条沟，可山里的蛮子进。”
论·莽布支沉默了。
五千人，八百匹骡，一天要喝多少水，他算得出来。人一日二升，五千人一百石；骡一匹一日三斗，八百匹二百四十石。一天三百四十石水。
“往下走，还有水么。”
“二十里外有个潭。”
“走。”
二十里，走了六个时辰。到潭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潭不大，水面浮着一层绿苔。人趴下去喝，骡子挤上来，把前面的兵顶开。
当夜，有两个兵死了。不是战死，是喝了生水，上吐下泻，天亮前就没了气。
论·莽布支让人把他们埋了，插了一根木牌。
“记下名字。”他说，“回去报。”
第五天，向导跑了两个。
是在夜里跑的。那两个人是本地的猎户，被强征来的，熟悉山路。
“追不追。”雪豹百户格桑多吉问。
“不追。”论·莽布支说，“追回来，也是要跑的。”
“那路怎么办。”
“还有八个。”
第八天，一头骡子从崖上掉下去。骡背上驮着二十石粮。粮袋滚下崖，落在涧里，被水冲走了。
那天晚上，论·莽布支把剩下的粮算了一遍。
“还有多少。”
“八百石。”管粮的军吏说。
“够几日。”
“八日。”
“到汝州还有几日。”
“按现在的走法，五日。”
“五日，四百石。”论·莽布支说，“剩四百石。够打到登封么。”
“不够。”
“那就抢。”
第十天，出了山。
从山口望出去，是一片平川。平川上有一条河，河边有一座城，城墙不高，城头的旗在风里飘。
汝州。
五千人从山里出来的那天，是十一月初六。二十日的路，走了十二天。五千人剩四千六百，八百匹骡剩六百二十。
论·莽布支站在山口，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
“将军。”格桑多吉走上来，“打么。”
“不打。”
“不打？”
“先让人进城。”论·莽布支说，“我要知道城里有多少兵。”
当夜，三个雪豹换了百姓的衣服，混进城去。
第二天天亮，三个人回来两个。第三个没回来。
“城里守兵两千。”回来的一个说，“仓在城北，驿在城南。守将是……是唐的一个都尉，姓李，汝州本地人。”
“第三个呢。”
“被捉了。”
论·莽布支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我们来了么。”
“知道了。”那人低下头，“他被捉的时候，喊了一声。”
帐里没有人说话。
论·莽布支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卷空白的诏，摊在膝上。黄麻纸在晨光里泛着一点白。
“拿笔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