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丑时，汝州东门。
天没亮，风从北边刮过来，刮在脸上像有人拿草绳抽。四千六百人排在街上，没一个说话。骡子在后面打喷嚏，喷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论·莽布支从队尾走到队头，靴子踩在冻硬的土上，嘎吱响。走到城门洞，他停下来，回头看李守义。
“城里剩多少粮？”
“六千石，说好的。”
“够你撑到开春？”
李守义没答。他把手拢在袖子里，肩膀缩着。
“撑不到。”论·莽布支说，“那就省着吃。一日两顿改一顿，一顿稀一点，人死不了。”
他上马，走了。
出城十里，有个兵掉队了。那兵是河西来的，十九岁，脚上的靴子底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走一步在地上留一个印子。
格桑多吉骑马过去，看了一眼，骂：“你他娘的穿的是靴子还是筛子？”
那兵低头不说话。
“上来。”格桑多吉伸手。
“千户，我……”
“上来！废话什么。”
那兵被拽上马背，坐在格桑多吉后面。走了半里，他忽然小声说了句什么。
“什么？”
“我说，”那兵声音更小了，“我想家。”
格桑多吉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肉，掰了一半，反手递过去。
“吃了。吃了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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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八十里，到登封。
登封的城墙不高，一丈八，城头上站着人，稀稀拉拉的。
论·莽布支在城南三里停住，叫人把向导找来。
“城里有兵？”
“三百。”向导说，“原先五百，去年调走了两百。”
“驿站在哪。”
“城东门外，靠着官道。”
“烧了。”
“烧驿？”格桑多吉皱眉，“将军，烧了驿，荥阳也会知道。”
“知道晚一天。”论·莽布支说，“马牵走，他们只能靠腿。腿追不上马。”
格桑多吉带五十骑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的脸是黑的。
“将军，火大了。”
“什么？”
“驿站的草料堆在院子里，一着火，烧得比屋顶还高。风又往城那边刮，城头的兵全看见了。城里的鼓都敲起来了。”
论·莽布支沉默了一下。
“牵了几匹马？”
“十七匹。有六匹是老马，跑不动。”
“十七匹。”论·莽布支说，“六匹老马，十一匹能跑。够了。”
他抬头看了看登封城。
“走。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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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六十里，到密县。
密县比登封还小。城周不到三里，城墙一丈八，北边一条河，叫索水。
论·莽布支没围城。他让人把营盘铺开，帐篷一顶挨一顶，摆得比人多三倍。空帐里塞着草人，草人上披着从汝州仓里翻出来的旧甲。
“将军，这摆得太过了。”格桑多吉说，“傻子都看得出来是假的。”
“看得出来也得掂量。”论·莽布支说，“他掂量，就得多等一天。”
“多等一天，荥阳就知道了。”
“荥阳已经知道了。”论·莽布支说，“登封那把火烧的。”
他叫了两百人上索水上游，用土袋堵河。
堵了半夜，水没下去多少。土袋沉了，水从袋缝里渗，从河床底下冒，堵了跟没堵一样。
“再来。”论·莽布支说。
“将军，堵不住。”带队的百户说，“这河底下是沙。”
“那就挖。”
“挖什么？”
“在城那边挖。”论·莽布支说，“从上游往下挖一条沟，把水引到南边去。城里的井是靠这河渗的，水一走，井就干。”
挖了一条沟，两里长。挖到天亮，水真的改了道，从南边绕过城去了。
第三日，城里的井见底了。
第三日夜里，营里出了件事。
一个南诏兵偷了城外一户人家的鸡——那户人跑了，鸡还在院子里。他抓了鸡，不敢生火，蹲在墙根底下拔毛。
被巡夜的抓住，带到论·莽布支面前。
“哪来的。”
“地……地上跑的。”
“地上的鸡会自己跑到你怀里？”
那兵不说话了。
论·莽布支看了他一会儿。
“打二十棍。”他说，“打完了，把他那只鸡还回去。鸡还不了，赔钱。钱从他自己饷里扣。”
棍子打在雪地上，声音很闷。打完了，那兵趴着起不来。
格桑多吉蹲下去，低声说：“将军，二十棍，他明日走不动。”
“走不动就抬着走。”论·莽布支说，“他不是偷一只鸡。他偷的是这一路的名声。这一路我们还要走二百里，还要过三座城。后面的人要是听说吐蕃人抢鸡，他们就不会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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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辰时，密县开门。
四百个兵把刀堆在门洞里，堆成一座小山，堆得歪歪扭扭。县尉姓周，二十七八岁，站在刀堆旁边，手一直抓着衣角。
“将军。”他开口，声音有点抖，“某……某一句话。”
“说。”
“某的兵，有一半是密县人。某的城里，一千二百户。”
论·莽布支看着他。
“某开门，不是为唐。”周县尉咽了一口，“是为这一千二百户。”
“记住你这话。”论·莽布支说，“往后有人问你，你就这么说。别改口。”
当天午后，斥候跑回来，马都跑吐了沫。
“将军！荥阳出兵了！”
“多少。”
“两千上下。骑五百，步一千五。”
帐里的人都站起来了。
论·莽布支没站。他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土里画。
“驿道往北，过索水，到密县，一百里。”他画了一条线，“骑兵一日八十，今日傍晚到。步卒慢，明日晌午。”
“我们在城下打？”格桑多吉问。
“城下不能打。”论·莽布支说，“城在他们手里，他们靠着城墙，我们啃不动。”
他把树枝往东北一划。
“十五里。索水有个渡口，水浅，骑马过得去。渡口两边是土坡，坡上长槐树。”
“在那里等？”
“在那里等。”论·莽布支说，“一千人在渡口南岸，装作押粮的，看见他们来就跑，车丢下。两千人上坡，躲槐树后面。弩手三百，上坡顶。”
“他们不追呢？”
格桑多吉插了一句：“他们不追，回去怎么交差？两千人出来一趟，空手回去，荥阳的守将能扒了他们的皮。”
论·莽布支看了他一眼。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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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坡上。
格桑多吉趴在槐树底下，草扎着脸。他往北看，尘起来了,不高，散的。
“来了。”
“多少？”旁边的兵问。
“别说话。”
尘越来越近。五百骑兵，马不快，一颠一颠。后面拖着步卒，拉成一条长线，中间还断了一截。
“数。”格桑多吉说。
“八百……一千……一千一。”
“再数。”
“千户，后头还有，数不清。”
格桑多吉不说话了。他心里清楚，荥阳的底就那么点，能派出两千，是把家底掏了。可这话不能说，说了坡上这些人要怕。
坡下的渡口，论·莽布支蹲在一辆粮车旁边，脸上抹了泥，头发里塞了草。他脚上那双靴子早烂了，露出两个脚趾，冻得发紫。
唐军骑兵在北岸停了。
为首的都尉很年轻，脸上没疤，护心镜擦得能照人。他往南岸看。
“那是什么车。”
“粮车。”斥候说。
“插的什么旗。”
“吐蕃的。”
都尉笑了一声。
坡上的格桑多吉听见这一声笑，心里松了口气——笑的人不细想。
可都尉没下令过河。他问：“水多深？”
“到马肚子。”
“河底是沙是石？”
斥候愣了一下：“……没看。”
“去看。”
格桑多吉心里一沉。他看见一个骑兵翻身下马，挽起裤腿，一步一步往河里走。走到河心，那人弯下腰，伸手在水底摸。
坡顶的弩手先动了。
三支箭飞出去。一支偏了，一支扎在那骑兵肩窝，第三支插进水里。
骑马的那个都尉猛地抬头，往坡上看。
“埋伏——”他喊，声音破了，“退！退回北岸！”
后来的事，没人管得住了。
坡上的两千人先站起来的是南边的三百，他们离得远，没听见格桑多吉的号令，看见弩箭出去，以为开打了，一齐往下冲。北边的两千还没动，南边的已经冲到河边。
唐军骑兵掉头往回跑，撞上自己后面的步卒。步卒被撞散，一半往河里跳，一半往两边跑。
“车！”论·莽布支在南岸吼，“推车！堵渡口！”
一百二十辆车从坡后推出来，车辕用绳连着，一辆挨一辆，围成一道墙。车推得急，第三辆和第四辆之间空了半尺，一个唐军骑兵从那半尺里钻了进来。
车墙后面是个伙夫，四十来岁，姓王，手里一根扁担。
那骑兵冲进来，马撞在伙夫身上。伙夫被撞倒，扁担飞了，人滚了两圈。骑兵的马被车辕别住，人从马上翻下来，就翻在伙夫身边。
伙夫爬起来，捡起扁担，照着那人的头盔就是一下。
“当”的一声。那人晃了晃，没倒。
伙夫又打了一下。
这回倒了。
后来清点，那人是荥阳的队正。伙夫得了赏，赏了三贯钱，他拿着钱蹲在河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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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从申时打到酉时。
唐军死四百余，俘八百。吐蕃死一百三十，伤两百多。
清点俘虏的时候，军吏跑过来，脸色不好看。
“将军。”
“多少。”
“八百。”军吏压低声音，“可里头有三百多，是民夫。”
“民夫？”
“荥阳征来运粮的。一人发一根棍子，跟着走。他们没甲，没刀。”
论·莽布支走过去看。俘虏蹲在河边，一排一排。有穿甲的，有穿棉袄的，有光着脚的。光脚的那些人缩成一团，抖得厉害。
“把他们分开。”论·莽布支说，“穿甲的关着。光脚的，一人给两个饼，让他们回家。”
“将军，他们回去还会被征。”
“征了再打一次。”论·莽布支说，“打完了再放。放三回，荥阳就没人肯应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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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那个年轻的都尉被带到渡口。
他姓崔，跪在地上，甲上全是泥。
“你们到底多少人。”他抬头问。
“四千。”论·莽布支说。
“四千？”崔都尉愣了，“密县城里说你们两万。”
“那是帐篷。”论·莽布支说，“帐篷里是草人。”
崔都尉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
“某在荥阳守了五年。”他说，“五年，兵没满过两千。今日出兵，城里只剩八百。”
论·莽布支蹲下来。
“荥阳到虎牢，多少里。”
“三十。”
“守将姓郑？”
崔都尉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他的求援文书，某在汝州截了。”论·莽布支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塞到他手里，“他写关里粮够一个月。某算过，他撑不到。”
“给某这个做什么。”
“带回去，给他。”论·莽布支说，“告诉他，汴州不会来。告诉他，他的援兵在索水被四千人打散了。”
他站起身。
“放他走。给他一匹马，一袋饼。”
格桑多吉把马牵过来，忍不住低声说：“将军，放他回去，他把咱们的底全说了。”
“说四千，他信。”论·莽布支说，“说两万，他不信。人只信自己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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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后，大伾山南麓。
山不高，坡陡，草长得比人高，风一过，草浪一波一波的。论·莽布支把马留在山下，自己爬上去，爬到半山腰，站住。
往北十里，是虎牢关。
关城的火点着，一串一串。关前是平地，平地上是吐蕃的营，营火一簇一簇，从关前一直排到汜水边。
关城的东南角，城墙拐了个弯。那个角，看不见关前，也看不见关后。
格桑多吉爬上来，喘着气。
“将军，看见什么了。”
“看见老达扎在关前擂鼓。”论·莽布支说，“关里的人都盯着前面。”
他抬手指着那个拐弯的角。
今天晚上，我们从那里上，狠狠的干他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