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琦睁开眼的时候，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已经是下午三点四十分。
睡了几个小时，脑子里原先针扎一样的抽痛感散了大半，四肢的力气也逐渐恢复过来。
身旁的位置传来轻微平缓的呼吸声。许静雅侧着身子缩在薄被里，一张白净的小脸泛着淡粉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显然睡得很沉。上午在屋里折腾了两个多钟头，小姑娘体力吃不消，被子底下的肩头还留着几道清晰的红印。
刘琦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的一角，准备起身穿衣服。周超颖还在第一人民医院躺着，肋骨断了两根，虽然胎儿保住了，但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不亲自去守着总觉得不踏实。
双脚刚踩在地毯上，卧室房门发出极轻微的转动声。
贺彩妮端着一个托盘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把门带上，顺手按下了锁扣。
她换下了一上午穿的那套旗袍，穿了一件宽松的长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施脂粉，透着一股妇人特有的温润。托盘上放着一个冒着白气的白瓷炖盅，旁边摆着一把精巧的白瓷调羹。
“怎么起这么早？”贺彩妮快步走到床前，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吵醒了里侧熟睡的女儿，“身上还酸不酸？”
“睡了一觉，好多了。”刘琦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衬衫，低声说道，“超颖在医院，我得过去看看。”
“再急也不差这十分钟。”贺彩妮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回床边坐下，“你昨晚整宿都没闭眼，今天上午又那么卖力，身体再好也架不住这么熬。我特意去厨房炖的花胶乌鸡汤，放了枸杞和西洋参，提气血的，你先喝两口垫垫。”
许静雅在被窝里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拉着被子蒙住脑袋继续大睡。
贺彩妮揭开炖盅的瓷盖，一股浓郁温热的药膳香气在卧室里散开。她拿起调羹舀了小半勺，低头吹了吹热气，送到自己唇边轻轻抿了一口试了试温。
“温度刚好，不烫嘴。”
贺彩妮没有把调羹递给刘琦，而是端起小瓷盅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身子前倾凑了过来，伸手扶住刘琦的脖颈，红润的双唇直接贴上了他的嘴唇。
温热醇厚的鸡汤顺着唇齿渡了过来。刘琦喉结滚动，顺势将汤咽了下去。
贺彩妮微微喘息着退开一点距离，唇瓣上沾着一层油润的亮色，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她抽出一张湿纸巾，动作轻柔地擦掉刘琦嘴角残留的汤渍，轻声问道：“肚子里饿不饿？光喝汤顶不住，楼下王倩蒸了小花卷，我下去给你拿两个？”
刘琦咽下嘴里的余香，低头看着她那张成熟妩媚的脸，笑了笑。他伸手揽住贺彩妮丰腴的腰身，往前带了带，开玩笑道：“饿是真饿。不过超颖那边伤得不轻，我得先去医院看她。等晚上回来，我再吃你。”
贺彩妮脸颊一下子红透，耳垂都泛起一层艳红，抬手在刘琦胸膛上轻轻拍了一下，嘴里嗔怪道：“没个正经。”
虽是责怪，但她眼底的欢喜和顺从根本藏不住。她放下托盘，动作熟练地拿过衬衫抖开，帮刘琦套在身上，一颗一颗系好纽扣，又细心地替他翻整好衣领。
“车钥匙在楼下玄关柜上，超明半小时前过来了，一直在院子里候着呢。”贺彩妮低声交代着，“超颖那边若昔和若华都在，你去了也别太由着性子发火，多听医生的话。”
“知道了。”
刘琦低头在贺彩妮额头上亲了一口，站起身穿好外套，迈步走出卧室。
……
同一时间，江州市经侦支队审讯室。
房间里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头顶一盏瓦数极高的白炽灯悬在铁桌正上方，把水泥地面照得惨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和潮湿发霉的味道。
陆成峰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沉重的手铐锁在铁板横梁上。
他身上的定制西装沾满了灰尘与褶皱，领带早被搜走，衬衫领口扯开了两个扣子，头发乱蓬蓬地贴在前额。从今天早晨被从天鹅湖大酒店的总统套房带走算起，已经过去了整整八个小时。
这八个小时里，他没有喝到一滴水，审讯人员换了两拨，桌上的卷宗却越堆越厚。
铁门被推开，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办案人员走进来，把厚厚一叠打印材料重重摔在桌面上。
“陆成峰，抬起头来。”主审人员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冷淡，“你名下的二十七个境内银行基本结算账户，还有三个由离岸信托代持的证券账户，已经在中午十二点由中国人民银行和银保监会联合下发冻结令，完成全面封停。”
陆成峰眼角剧烈抽搐了几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们没有权力冻结境外账户……那是离岸资金，你们走的是江州本地程序，手续不合规！我要见我的律师钱大伟！”
“见钱大伟？”对面的办案人员轻哼了一声，“钱大伟半个小时前已经全招了。他违规出具虚假担保函、利用空壳资产做诉前财产保全，涉案金额高达三个多亿，现在市纪委和司法局监察组正在隔壁审他。你要见他，等进了看守所或许能碰上。”
陆成峰靠在铁椅背上，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另外，上京海关总署和审计署经贸司联合成立的专项督办组，在一小时前发来了协查通报。”
办案人员翻开文件夹，拿出一份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直接推到了陆成峰眼前。
“你在华南远洋现代物流基地利用重金属污染土地违规抵押、套取国家专项扶持补贴一点二个亿的证据链已经全部闭环。粤市南沙港查获的三个走私仓库，现场扣押未检疫冷冻药剂两千余箱、仿制心脏控制泵零部件一千四百套。你的表侄阿炳在准备从粤西口岸潜逃时被边防截获，连同你的专用账本一并查获。”
办案人员盯着陆成峰那张面无血色的脸，语气没有起伏：“阿炳已经把指使泥头车司机蓄意制造重大交通事故、企图谋害周超颖和王雪莹的录音全交出来了。包括你承诺的一百万酬劳和泰国偷渡路线。陆成峰，故意杀人未遂加上特大经济犯罪，你数罪并罚，自己掂量掂量这辈子还能不能出来。”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陆成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两只手在铁板上狠狠砸了一下，手铐撞击铁管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炳根本不知道上京的走私线！就算南沙港被端，走私案也要从粤市海关走流程，跨省移交至少要两周！怎么可能几个小时就查到底单？怎么可能直接由审计署发函？”
他太熟悉体制内办案的流程了。商业纠纷、地方经侦、海关缉私，这中间有层层管辖权和部门壁垒。他敢回江州设局，就是算准了即便事情败露，凭他多年构筑的关系网和复杂的海外离岸股权结构，光是打官司、查账目扯皮，也能拖上个一年半载，足够他把资产转移出去从容撤退。
可是现在，所有的防御在他面前像纸一样被撕了个粉碎。
各个部门之间没有任何推诿，没有繁琐的公文往来，没有地方势力的居间斡旋。上京的红头文件直接越级下达，省厅督办，市局收网，银行封账，海关拿人，环环相扣，在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直接挑断了他身上所有的资金链和逃生通道。
坐在对面的办案人员合上案卷，淡淡看了他一眼：“你以为这是江州本地的案子？卫健委产业规划处李主任亲自签发的督办函，由国家药监局徐司长会同公安部经侦局直接督办。你以为你动的是谁？你算计江州制药，插手国家级重点医疗攻坚项目，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买凶伤人。”
李主任。
李靖瑶。
这三个字钻进陆成峰耳朵里，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陆成峰整个人瘫软在铁椅子上，后背渗出的冷汗很快浸透了内衬，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想起来了。
在江州国际会议中心的创新药峰会上，李靖瑶就坐在主席台正中央。当时市委秦书记陪在一旁，对她客气周到。但他当时只顾着盯着台上风光无限的赵丹宁，只顾着嫉恨台下的王雪莹和刘琦，根本没把那个年轻的部委女领导放在心上。
他以为李靖瑶不过是北方李家派下来走过场的官员，是来给大会撑场面的门面人物。
他做梦也想不到，李靖瑶竟然会为了刘琦，动用李家深不可测的政治底蕴，跨部门协调审计署、海关总署和银保监会，还亲自下场动用顶层权力，以摧枯拉朽的姿态把他连根拔起！
陆成峰恨。
他恨王雪莹当年将他赶出江州，让他像丧家犬一样在岭南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
他恨刘琦这个乳臭未干的年轻后辈，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霸占了王雪莹。
但他此时此刻最恨的，是自己算漏了李靖瑶！
他自以为算无遗策，把商业并购、舆论抹黑、法律诉讼和地下暗杀全用上了，自以为是一场教科书式的资本复仇。结果在李靖瑶那种通天权势面前，他引以为傲的七千万保证金、他的海外离岸账户、他的岭南商会人脉，全都是微不足道的灰尘。
李靖瑶连面都没跟他见，只是在电话里交代了几句，就把他八年攒下的家业彻底碾碎。
“陆成峰，看清楚这份口供笔录。”
对面的办案人员推过来一张打印好的自白书，连同一支黑色中性笔放在铁板边沿。
“阿炳、温曼、刘向荣、钱大伟，所有涉案人员已经全部到案。字签不签，证据链都已经形成了。签字认罪，算你主动配合调查。”
陆成峰坐在审讯椅里，牙齿咬得下唇渗出鲜血，胸腔剧烈起伏着。他吃力地伸出戴着手铐的右手，铁链在金属板上拖出刺耳的轻响，手指按在笔杆上，僵硬得怎么也握不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