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是被他爸的呼噜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那种能把墙皮震掉的呼噜。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他爸还躺在床上，张着嘴，呼噜打得跟拖拉机似的。
沈越看了下手机，早上六点半。
他爬起来，去楼下买了豆浆油条。
回来的时候他爸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抽烟。
“爸，吃饭。”
“嗯。”
父子俩坐在出租屋的小桌上，一人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他爸吃得很快，吃完抹了抹嘴：“老赵几点来？”
“我约的八点，在村里见。”
“走吧，早点去。”
两人骑电动车去村里，他爸坐在后面，一路没说话。
到了家门口，老赵还没到。
他爸又围着房子转了一圈，这边敲敲，那边看看。
“这墙皮铲得还行，没伤着砖。”
沈越松了口气：“老赵的工人干的，挺仔细。”
“仔细是仔细，但慢。这面墙要是在工地上，两个人一天能干完，他们干了两天。”
“慢工出细活嘛。”
他爸没接话，蹲下来看堆着的瓷砖。
“这砖多少钱一片？”
“厨房的十三，卫生间的十块，客厅的三十。”
“贵了。”
“我问了好几家，这个价算便宜的。”
他爸拿起一片厨房砖，敲了敲，又看了看背面：“这砖吸水率还行，但十三贵了，十二就能拿。”
沈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在工地干了三十年，什么材料没见过。”
沈越闭嘴了。
八点整，老赵的面包车到了。
老赵下车，看到沈越他爸，赶紧递烟：“叔叔好，我是老赵。”
他爸接过烟，没点，上下打量了老赵一眼：“你就是装修队长？”
“对对对。”
“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十五年了。”
“都干过什么活？”
“家装、工装都干过，农村自建房翻新也干了不少。”
他爸点点头，把烟点上：“走，进去看看。”
三个人进了院子。
老赵指着外墙：“叔叔，这墙铲完了，今天开始抹灰。抹完灰做防水，然后贴瓷砖。”
“抹灰用啥砂浆？”
“水泥砂浆，比例1:3。”
“水泥用啥标号的？”
“425。”
“沙子呢？”
“河沙，中沙。”
他爸蹲下来，抓了一把堆着的沙子，搓了搓：“这沙子含泥量有点高。”
老赵脸色变了：“不会吧，这是我从老马那儿进的，他一直供好货。”
“你自己看。”他爸把手伸过去。
老赵也抓了一把，搓了搓，不说话了。
沈越在旁边看着，插不上嘴。
他爸站起来：“这沙子洗一洗还能用，但下次别进这种了。”
“行行行，我跟老马说。”
他爸又去看瓷砖。
“这厨房砖，你报的多少钱？”
老赵看了沈越一眼：“十三。”
“贵了，十二就能拿到。你是不是拿回扣了？”
老赵急了：“叔叔，我发誓，我没拿回扣。这砖是老周店里的，沈越自己去砍的价，我从头到尾没参与。”
他爸转头看沈越：“你自己去买的？”
“对，老赵给我推荐的店，我自己去砍的价。”
他爸哼了一声：“十三就十三吧，下次买材料叫上我。”
沈越点头。
他爸又去看水管。
“日丰的，保用五十年，这还行。但你这热水管买的是2.0的，应该买2.5的，水压大一点好。”
沈越挠头：“我不懂，老赵开的单子。”
老赵赶紧说：“叔叔，2.0的够用了，农村自建房水压本来就不大，2.5的反而浪费。”
“够用是够用，但2.5的更好。差多少钱？”
“一米差两块钱。”
“五十米差一百块，一百块换更好的水压，不值？”
老赵不说话了。
他爸又去看电线。
“2.5的线，用在照明上够了，但空调插座要用4平方的，你买了吗？”
沈越说：“买了，一卷4平方的。”
“几卷？”
“一卷。”
“一卷够用？你家几个空调？”
沈越愣住了，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老赵说：“叔叔，四个房间，每个房间一个空调，加上客厅，五个空调。4平方的线，一卷一百米，够用了。”
“够用？你家空调插座从配电箱直接拉线，一个空调至少十五米线，五个就是七十五米。剩下二十五米够做厨房和卫生间的？厨房的电磁炉、烤箱，卫生间的热水器，都得用4平方的。”
老赵额头冒汗了：“叔叔说得对，我疏忽了。”
沈越在旁边站着，尴尬得想找条缝钻进去。
他爸又去看防水材料。
“这防水涂料啥牌子的？”
“东方雨虹。”
“型号呢？”
“hcA-100。”
“这个是墙面用的，地面要用hcA-200。你买了吗？”
沈越摇头：“没买，老赵说墙面地面用一样的就行。”
他爸转头看老赵，眼神跟刀子似的。
老赵擦了把汗：“叔叔，农村自建房，墙面地面用一样的确实够了，没必要分那么细。”
“没必要？地面长期积水，墙面会积水吗？地面不用高弹性的，时间长了开裂漏水，你负责？”
老赵不说话了。
沈越赶紧打圆场：“爸，老赵也是为我省钱。”
“省钱不是这么省的。该花的花，该省的省。防水这种隐蔽工程，一旦出问题，砸了重做更花钱。”
“叔叔说得对，我改，地面用hcA-200。”老赵连忙说。
他爸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门窗。
“塑钢窗，两百零五一个平？”
“对。”
“中空玻璃？”
“对，5+12+5的。”
“五金件呢？”
“坚朗的。”
“这还行。但你这报价，两百零五，是不是贵了？我听说塑钢窗一百八就能拿。”
老赵苦笑：“叔叔，一百八的也有，但不是坚朗的五金件，玻璃也不是5+12+5的。一分钱一分货。”
他爸盯着他看了几秒：“行，这个我不跟你争。但你得保证，用的材料跟你说的是一样的，别拿次品糊弄我。”
“我保证，绝对不糊弄。”
他爸又去看防盗门。
“这门多少钱？”
“一千二一扇，买了两扇。”
“啥牌子的？”
“盼盼。”
“型号呢？”
沈越摇头：“忘了。”
老赵说：“叔叔，这门的型号我清楚，是盼盼的经典款，钢板厚度1.5毫米，填充物是航空铝箔，防盗等级是甲级。”
他爸敲了敲门板，听了听声音：“还行。但你这价格，一千二贵了，我听说一千就能拿。”
“叔叔，一千的也有，但钢板厚度是1.2的，甲级和乙级的区别。”
“行，这个我也不跟你争。但你得把发票留好，别到时候出了问题找不到人。”
“一定一定。”
他爸问了一圈，最后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老赵。
“赵师傅，我儿子不懂装修，你别糊弄他。我虽然不在家，但我会经常回来检查。你要是干得好，工钱一分不少。要是糊弄，别怪我不客气。”
老赵连连点头：“叔叔放心，我老赵干活，凭良心。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天天来盯着。”
“我没时间天天来，但我会抽查。”
“行，随时欢迎。”
沈越在旁边松了口气，总算问完了。
他爸掏出烟，递给老赵一根：“刚才说话冲了点，别往心里去。”
老赵接过烟：“叔叔说的都对，我确实有疏忽的地方，该骂。”
两人点了烟，气氛缓和了不少。
他爸说：“那继续干吧，今天先把抹灰做了。我在这盯着。”
沈越说：“爸，你不回工地了？”
“请了五天假，先把这边安排好再说。”
老赵打电话叫工人过来。
刘哥和小马来了，看到沈越他爸，都客客气气的。
“叔叔好。”
“嗯，干活吧。”
刘哥和小马开始拌砂浆，准备抹灰。
他爸站在旁边看，时不时说两句。
“砂浆太稀了，加点水泥。”
“这面墙不平，先找平再抹。”
“阴角要做直，别糊弄。”
刘哥被他说的手忙脚乱，小马也不敢吭声。
老赵在旁边跟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沈越实在看不下去了，拉着他爸到一边：“爸，你别老盯着，人家会干活。”
“我会不知道他们会干？我就是让他们知道，有懂行的人在，别想糊弄。”
“人家没糊弄。”
“现在没有，以后呢？我不在的时候呢？”
沈越无语了。
中午，沈越去镇上买盒饭。
回来的时候，看到他爸蹲在院子门口，跟老赵聊天。
两人在说工地上的一些事，老赵说他以前在深圳干过装修，他爸说他在深圳的工地上干了三年。
聊着聊着，气氛居然挺融洽。
沈越把盒饭分给大家，蹲在一起吃。
他爸边吃边说：“赵师傅，你刚才说的那个防水工艺，我有点不明白，你再讲讲。”
老赵放下筷子，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叔叔你看，墙面和地面的交接处，要先做圆弧处理，然后再刷防水，这样才不会漏水。”
他爸看了看：“嗯，这个对。我之前在工地上见过，他们就是这么做的。”
沈越在旁边听着，插不上嘴。
他突然觉得，他爸挺厉害的。
虽然是个农民工，但懂的东西比他想的多得多。
吃完饭，继续干活。
他爸下午没再盯着，在院子里找了个阴凉地，坐那玩手机。
沈越凑过去：“爸，你不看了？”
“看啥看，该说的都说了。老赵这人还行，听劝。”
“那你还骂人家？”
“我那是骂他？我那是教他。”
沈越笑了。
下午四点，抹灰干了一半。
他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今天就到这吧。明天继续。”
老赵说：“叔叔，明天我早点来，争取一天把抹灰干完。”
“行，我明天也来。”
收工的时候，他爸走到老赵面前，伸出手：“赵师傅，今天说话重了，别介意。”
老赵握住他的手：“叔叔，你说得对，是我没考虑周全。你放心，后面的活我肯定干好。”
“嗯，我信你。”
老赵他们走了。
沈越跟他爸站在院子里，看着抹了一半的墙。
“爸，你觉得老赵咋样？”
“还行，有经验，也听劝。就是有点滑头，你得盯着点。”
“那我不在的时候呢？”
“我回来盯着。以后每个月请两天假，回来看看。”
沈越心里一暖：“爸，你不用那么累，我能搞定。”
“你能搞定个屁。今天要不是我，你被坑了都不知道。”
沈越不说话了。
他爸说的是实话。
今天要不是他爸在，老赵说的那些他全信。
什么沙子含泥量高、热水管应该用2.5的、4平方的线买少了、防水材料分墙面地面……
他一个都不懂。
“走吧，回城里。”他爸说。
两人骑电动车往回走。
路上，他爸突然问：“沈越，你那个朋友，真的靠谱？”
“靠谱。”
“他懂装修吗？”
“不懂，他不管这些。”
“那你以后买东西，叫上我，别自己去了。”
“行。”
回到出租屋，天快黑了。
他爸去洗澡，沈越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是老赵发的微信。
“兄弟，你爸真厉害，啥都懂。我今天冷汗都出来了。”
沈越回：“我爸在工地干了三十年，你别想着糊弄他。”
“不敢不敢，我肯定好好干。”
“那就好。”
沈越放下手机，听到卫生间里他爸在唱歌。
唱的是《咱们工人有力量》，调子跑得离谱。
他笑了。
手机屏幕亮了。
晚上十一点五十。
沈越看着时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今天他爸睡在旁边，零点那条短信怎么办？
总不能又说垃圾短信吧？